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就算什么都看不见，长久以来的习惯也让我几乎是一伸手，就准确地将指尖落在了他的脸上。

凉凉的。

我的手指顿了顿。

不是因为夜里太冷所以皮肤变得冰凉，是漉湿的，和脸颊截然不同的另一种触感。

我犹豫着，小心翼翼地拢起手，将掌心轻轻贴上了他的脸。

是一片冰冷潮湿的水痕。

就算什么也看不见，我还是本能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黑暗里，看着他的脸，想要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一颗又一颗不停落在我手上的，那冰凉湿漉的东西，在告诉我黑暗里有什么。

——『太好了。』

哪怕知道这样的念头太过没心没肺了，我心里最先生出的，却仍是这个念头。

太好了。

我伸出双手按住他的脸，不管他抗拒扭头的动作，努力地仰起脑袋，在黑暗中摸索着咬住了他的唇，强硬地撬开了他死死咬紧的牙关。泪水顺着他的脸庞落进我们纠缠的唇舌之间，咸的发涩，却又很快被涎液的甘甜盖了过去。他渐渐地安静了下来，不再想要避开我的吻，但却仍在落下泪来，抬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我的心里，却比曾经听见他说过的每一句好听的话时都要高兴。

我捧着他的脸，像是曾经他吻我时的那样，模仿着他曾经的动作，生疏又笨拙地亲吻着他，学着他表达爱意的样子，对着他表达我心里的感情。

原来那时候的他心里是有这么高兴的吗？像是将一切都抛之脑后的喜悦，就算令人难过的事还有这么多，可至少这一刻，心中却仍好像有一片美丽而温暖的花海在盛放，如同天体引力作用下的潮汐一般不可逆转。

黑暗真好啊。

在我看不见的黑暗里，他才敢这样对着我流泪。

在我看不见的黑暗里，我才敢这样去亲吻他。

我才不管这幅身躯是不是属于我们自己的身躯，我只知道或许以后我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不会再见到乱步会因为我的一句话而落泪。

“……月见山。”他沙哑着嗓子，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哽咽，“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我知道。”我握住了他的手，明明知道他在哭，嘴角扬起的弧度却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我知道的，乱步。”

我真是没良心。

……我真是没良心啊。

他这么难过，可我想着的却还是“太好了”。

太好了，至少现在，他还是有这么的喜欢我。

他不会是背弃我的的场，不会是丢下了我的母亲，不会是走了之后就再也不会回来的织田作。他是会因为我的离开而落泪的乱步，是再也不想和我分开的乱步，不管这份感情能持续多久，至少到此刻为止，他都是会选择我的乱步。

他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所以我才能够忍受这名为“月见山凛一”的人生。

******

天亮了。

我坐在厂房二楼的操作台上，晃着腿，看着门口的方向，等着人来。

不是社长和晶子他们，也不是带着布拉姆回来的大仓烨子，而是某个本不该在此时出现在此地的人。

乱步已经将消息传回了侦探社，在绝大多数通讯设备都无法使用的当下，一切消息的传递都只能依靠目前已经实质上掌控了异能特务课的坂口安吾。作为「司令塔」的他接收着来自所有人的讯息，同样的，他也能将一切讯息传递给所有人。

从伦敦希思罗机场飞往东京羽田机场的直达航班，最快的客机也需要十三个小时，但如果乘坐的是私人飞机或军用飞机，这个时间能被缩短到九个小时左右。

而从消息传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五个小时。

厂房外传来了脚步声。

青年的身影出现在了爬满锈迹的铁门外，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透过茶色的墨镜，冰冷的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早上好啊，我讨人厌的哥哥。”我对着他笑了，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和他对视的视线是同他一样的毫无温度，像冰块一般冒着寒气。

“——很不高兴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