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
福地樱痴面临的题目是历史上经典的“电车难题”,太宰治面临的题目是虚无而又宏大的“活着的意义”,乱步面临的题目是于他而言最困难也最简单的“揭开真相”。
那么我面临的题目是什么呢?
是在人类和妖怪之间作出选择,还是接受自己那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改变的命运?
不管哪个看起来都是烂的要死的课题,如果我的人生只能从这两道题目中挑一个的话,我感觉我不管活多少次大概都是不可能顺利毕业的了。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自己怎么高兴怎么活。
我推开了医务室的大门。
屋里黑漆漆的,和我离开小说世界的时候一样,但耳中捕捉到的声音,还是让我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不同,让我即将踏入房间的脚步一顿。
我偏过头,又仔细地听了听,确认了自己的感觉没有出错,于是抬脚迈入屋中,径直走向了床边,抬起手伸向了眼前看不见的黑暗之中。
指尖传来了属于人类的温度,似乎是靠近肩膀的部位,向上就能触摸到温热的脖颈,指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血液流动时脉搏的跳动。
我停住了手,不再动弹,只低头靠近了面前坐在床上的人,在他耳边轻声问道:“怎么了?”
房间另一侧的病床上,露西仍在无知无觉地睡着,呼吸声很轻,和我先前离开时没有两样,这会儿睡得正沉。
坐在床上的人没有说话,只伸手抱住了我的腰,将脸埋在我的脖颈间蹭了蹭,靠近的时候,连体温也一起传递了过来,让我觉得暖和了许多。
我判断不太出来他是睡迷糊了,还是已经醒了有一会儿,只是没感觉到他的情绪有什么不对,索性也就不问了,径直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翻身上床躺下,扯了被子把我们俩一起盖好,打算继续睡觉。
至于我半夜出去干什么了,他不问那我就当没这回事。
我这么想着,窝在他的怀里,干脆地闭上了眼睛,靠在他的胸口,耳边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他才是用保护者的姿态抱住我的那一方,但反而是我能够更加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跳、呼吸,甚至是血液流动的声音。他的身上一切脆弱的部位都暴露在我的面前,我能够轻而易举地就扼住他的命门,但他的手却只能将我抱在怀里,抚摸我的后背和长发。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里是小说里的异能世界。
即使已经失去了感知能量的能力,在这样虚假的世界里,我还是会本能地感觉有些不正常。
“乱步。”我轻声地叫他的名字,声音隔着被子,显得更低了些。
乱步没应声,只是收紧了一些怀抱,用下巴蹭了蹭我的头顶。我也没在意,只小心注意着隔壁床上露西的动静,只怕吵醒了她。
或许是小说世界让她有些安全感,加上连日奔波太过疲累,露西少了平时的警惕,我这样低声的说话,她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但我还是不敢放出自己的声音,毕竟有些话如果被其他人听到多少是有些丢人,哪怕只是对着乱步,我都有些难以开口。
如果我回来时,乱步还没醒的话,我想我肯定也是不会开口的,可他偏偏醒了,这又让我忍不住想要问一问他。
悄悄地问他。
谁也别发现。
最好他自己也没发现,睡得迷迷糊糊回答完,一觉醒来就忘了我问过他这句话。
“乱步。”
我把额头靠在他的胸口,感受着我们的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共鸣,仿佛又回到了模糊的记忆中,幼时母亲轻拍着我的后背,哄我入睡时的夜晚。
“如果我不在的话,你会难过吗?”
或许是离去,或许是死亡,如果在某一日,我们又要再一次的分别,他会为此而有哪怕只是些许的悲伤吗?
他的人生充斥着这样多美好的人与事,永远都会爱着他的父亲和母亲,为了他而建立起侦探社的社长,全心全意信任着他的同伴,被他帮助过的民众会为他送来数不尽的鲜花与赞誉,他的名字会被无数的人所铭记。
那么、我呢。
在这样多美丽而幸福的光环之下,只是恰好出现在了他的人生里,短暂地曾与他同行过一段路的我,会值得在他的人生之中,留下哪怕只是一点的痕迹吗?
我会变成檐下的残雪吗?在春日到来时便消融的无影无踪?
我会变成清晨的白露吗?在朝日初升时便蒸发的了无残痕?
做出了决定的人是我,可是想要知道答案的人却也是我。空荡荡的夜静得可怕,我等了很久,却也没听见乱步的回答。
他是醒着的,我知道,没有改变的呼吸声足以让我确信这一点。我的心里忐忑得七上八下,抬头想要去看他的表情,视野里也只有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
我真是从没有像此刻这么恨过自己的夜盲。
本来问这种问题就已经很丢人了,乱步还一点反应都没有,偏偏我又看不清他的脸。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脸上发烫,胸口也堵得发闷,心脏好像被勒紧的细线悬在了半空中,喉咙里再也挤不出一句话来。
我伸手就想去掐他的脸。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回答我?
你不是最会说那些好听的话了吗?你不是最会用那些甜言蜜语的承诺哄我了吗?只要像之前那样就好了啊,像以前那样,说出那些你说过很多次的话,我就一句话都不会再多说了,我就会相信你了啊,你为什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