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偶尔会想起以前的事。

黑雾笼罩了整座厂房，来自西伯利亚的魔人被神明的刀剑钉在了斑驳的老墙上，雨御前的刀尖穿过了过去与未来，将男人从曾经至往后的恶行一并刺穿，只要这柄曾得到过神明一眼眷顾的刀刃仍贯穿透他的心脏，这个恶魔一般的男人就只能永远留在此处，再也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的天地分毫。

屋外是白日悬天，明亮又世俗的一日，隐约有清脆的鸟鸣穿过厂房老旧的墙壁，落进他的耳中，但这座被废弃了数年的工厂中却只有死寂的晦暗，透不进一点光亮。

风生静静地坐在布满铁锈与灰尘的铁板台阶上，黑色的雾气萦绕在他的身侧，像是冬夜的霾尘悬浮在空气之中，凝聚出似有若无的实体，却又没能真正地触及他的身躯。

这是他坐在这里的第七天，时间的概念尚且没有模糊，但黑雾的蔓延却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一开始尚且还只是肉眼难以察觉的一缕黑烟，两日就散到了他的周身，三五天的时间，这间厂房的二层就已经被雾气包围，到了第六天的夜里，黑色雾气已经将整座厂房吞没，悄无声息地将这座钢筋水泥搭建起的工厂从这个世界上匿去了。

这就是「诅咒」的可怕之处。

一旦开始，就无论如何也不能逃脱。

*

——“都怪你。”

被捆成蚕蛹的小女孩盯着底下正在生火的大妖，被吊在树上也不老实地晃来晃去，张口就是让人额角直冒青筋的指责。

“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踩到那个陷阱。”

“关小爷我屁事啊！明明是你自己看到是个陷阱还非要去踩！——话说你谁啊！”同样动弹不得的白发妖怪恨不能踹边上这个聒噪的人类小鬼一脚，他好好的在那睡个觉，醒来的时候一脚踩进这种低级别的陷阱就已经够恼火了，没想到还能有个火上加油的家伙。

“要不是看你踩到那个阵法就突然没妖力了，我怎么可能会好奇也去踩一脚啊！”小女孩振振有词地反驳他，一脸的理直气壮，“这事肯定怪你啊！”

“我不是叫了别过来了吗！”

“你要是捡到好东西了肯定也会叫‘别过来’啊！”

“谁捡到好东西会站在那一动不动的！”

“人类是这样啊！粟就说人类踩到钱了就会站那不动、等边上没人才捡起来的！”

“小爷是人类吗？！”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喜欢模仿人类啊！反正都怪你！”

人类当真是他最讨厌的东西，人类小孩的讨厌程度更是翻了三十倍不止。扎着个小辫的女孩呜呜哇哇地在他耳边吵吵嚷嚷，夏日的蝉鸣都没有她烦人。

风生更后悔自己一时大意踩中那个低级陷阱了，妖力被封印，他连给这个小孩灌一嘴的风然后施个禁言术都做不到，只能被迫在这里和她继续吵小孩子的架。

那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狗熊妖怪已经开始支烤架了，似乎是打算烤了他们俩当宵夜。

实话说，这家伙并不是多么厉害的大妖，风生粗略看一眼也就知道它大约只有四五十岁的年纪，在同类之中只能算是个刚刚开始独立生活的小妖怪，捕猎的手段粗略至极，布下的阵法毫无掩盖，直愣愣地摆在他边上，堪称是“守株待兔”级别的浅显粗糙。

稍微有点脑子的妖怪都知道不能得罪风生这种存在，他的气息笼罩了整片山林，既是威慑也是保护，外来的妖怪感受到这份威压就会识趣地绕路，生活在这片山林里的妖怪也知道谁才是这里的话事人，从来都是避开他休憩的中心地带。

谁知道会突然来了个不知轻重的傻子狗熊，闻到了浓郁的妖力就口水直流，只想着好吃，一点没考虑得罪对方的后果，结果还真就用一个最低级的陷阱把他给抓住了。

舍弃了隐蔽和种种限制，阵法唯一的作用就是“封印妖力”，简单、粗暴、潦草，但刚好够风生阴沟里翻了个大船。

还顺带坑了条路过的“小船”。

风生瞥了眼边上还在荡秋千玩的人类小孩。

大概是人类七八岁的孩子，穿着一身有点奇怪的衣服，似乎是人类这几十年才开始流行的什么“T恤”和运动鞋，都已经是凌晨的时候了，还是一幅精力旺盛的样子，琥珀色的眼睛转来转去，摇头晃脑地看看这看看那，眼里没有一点恐惧或是慌张的情绪，反倒是好奇和贪玩的意思更多。

很显然不会是普通人家的人类小孩，毕竟正常的人类小孩是不会在深夜独自进山里玩、还能和妖怪交谈自如的——不论是他，还是那只狗熊妖怪，可都还是妖怪的身躯。

人类是看不见妖怪的，只有极少数的例外，要么身怀妖力，要么、

风生想到了自己醒来时，在一时疏忽踩中陷阱之前，本能间下意识感知到的那一丝波动。

有灵力的人类和活了超过千年的妖怪，一次抓到两个极品食材，这个狗熊妖怪真是走了狗屎运，多少几百年的邪祟恶灵都没这个运气。

“现在怎么啊？”边上的小孩安静不了一会儿，又开始和他搭话了，“我的灵力好像不能用了诶，你能徒手打狗熊吗。”

“都要上烤架了，你现在才开始考虑这个问题吗？”风生冷着一张脸，要是能徒手打狗熊，他现在也不会被吊在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