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过来，在夕方的眼中，祂看见的我，其实也并不是这幅血肉之躯，而是更为本质的另一种“样貌”，因此无论我的外表如何改变，祂都能认得出我。

夕方看着我的时候，看见的，是我的「真名」。

“总有一半是真的，总有一半是假的。”夕方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我的身影，像是一面镜子，读不出属于人类的情感，“总有一半属于人类，总有一半属于妖怪。”

“这不就和黄昏一样吗？”

她微微地笑起来，夕光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美丽的、栩栩如生的瓷人偶。

……一半是真的。

一半是假的。

一半属于人类。

一半属于妖怪。

我的大脑在一瞬间闪过了很多念头，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出现，只有一片空白。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到了什么，只有夕方说出的这四句话如同绳结交错，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我的思绪，好像全是不可解的死结，又仿佛只要我伸出手轻轻一拉，漫天的细线就会倏然崩散，一切捆住我的绳结都从此逸散。

“夕方、”

我看着夕方，大脑里的所有神经都被用于了思考，已经分不出半分思绪去解析视野里出现的事物，即使在看着她，我也根本理解不了她脸上的表情。

“一个人如果只有一半的「真名」，他能够活得下来吗？”

夕方似乎是思考了一下，回答我：“大概……按照人类的年纪来说，最多不到十岁就会夭折吧。”

“那么，如果他的「真名」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呢？”我继续道。

这次她想得久了一点。

“如果能瞒住的话，大约能活到刚成人的年岁吧。但这很难，你也是阴阳师，你也知道的，世界没有那么好骗。”她说道。

“所以不论如何，如果没有完整的真名，一个人是不可能活到二十七岁的，对吗？”我问她。

几息后，我才听见了她确切的回答，只有一个短短的音节：

“对。”

绳结解开了。

只在一刹那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很多曾经的自己一直都没有想明白的事。

为什么我会是在妖怪之间长大的人类。

为什么无论如何我都摆脱不了“安倍家的”这个标签。

为什么我总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和风生这样接近神明的大妖缔结契约。

为什么西格玛只需要划下一笔就能轻而易举地否定「月见山凛一」的存在。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我几乎是难以抑制地笑出了声，哪怕这止不住的笑让我的胸腔颤动，牵扯到身上的伤口，深入到每一根神经的彻骨疼痛几乎要让我头昏眼花，我也根本无法压抑住心底升腾起来的那股情感。

是峰回路转的意外之喜吗，是劫后余生的暗自庆幸吗，还是我千次百次撞向南墙，撞得头破血流却死不回头，终于在某一刻那堵屹立在我面前仿佛坚不可摧的高墙，终于在这一天轰然倒塌，前路骤然落下了明亮的日光、从此豁然开朗的一句『我没错』呢？

『你只是想要证明自己是正确的而已。』

那个男人的声音像是魔障一般在我的耳边一次次地响起。

“我·本·来·就·是·正·确·的。”

我低声道。

我本来就可以站在妖怪的那一边。

天经地义。

理所当然。

我的真名一半属于人类，一半属于妖怪，那我为什么不能选择妖怪的那一边？我凭什么不能选择妖怪的那一边？

风生没有抛弃我。

错的人是你，的场静司。

我抬头看向眼前的神明，实在是发自内心地感谢她。

“谢谢你，夕方。”

“现在我有理由去找风生算账了。”

——为什么我会是在妖怪之间长大的人类。

——为什么无论如何我都摆脱不了“安倍家的”这个标签。

——为什么我总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和风生这样接近神明的大妖缔结契约。

——为什么西格玛只需要划下一笔就能轻而易举地否定「月见山凛一」的存在。

——为什么我生来就这么倒霉、命途多舛、亲缘淡薄、和谁都建立不起长久的羁绊、人类排斥我、妖怪也不能彻底地接纳我、每个世界都不喜欢我。

现在轮到你来跟我解释了，风生。

不是交换真名，不是缔结契约，我的「真名」生来残缺、少了一半，为什么——

这少了的一半会刚好就在你那里呢，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