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多久没见过夕方了呢?
上一次见到祂好像还是通过八咫镜,在……「安倍凛一」二十四五岁的时候吧,我记不太清那时候找祂是为了什么了,只隐约记得好像是为了请她帮忙找什么东西。
夕方是高天原的神明中对人类和妖怪比较友善的那一类,或者说祂并不在意所谓的“种族”之分,神明、妖怪、人类、游魂,在祂的眼里都差不多,祂对谁都挺“友善”,也对谁都颇为“冷漠”,因此当初我拖着「具」的尸首走进祂的居所时,祂也只是看了一眼那具几乎看不出形状的“东西”,浅笑着地说了一句:“哦,是具啊。”就没有了更多的反应,转而问起了我和风生的来意,又帮了我们的忙。
全程一点也没在意过被我杀死的、那个叫作「具」的神明是怎么回事。
这对我来说当然是好消息,夕方会和善地帮助向祂寻求帮助的来客,却并不会有着诸如“愤怒”、“报仇”、“悲痛”之类的情绪,我也并不会指望能有神明会为了我去报复那些得罪过我的家伙,这样正好。
我对着眼前有着细长人形的黑影伸出了手。
“请你帮帮我,夕方。”
黑色的影子像是一团模糊的水,在夕光里微微晃动着,落日的光透过祂的身躯,直接落在地上,并没有变得更加黯淡,也没有留下又一重的影子,仿佛只是穿过了一片清透的棱镜,什么也没有发生。
“■■■……■■……■■■■■……■■■……■……■■■……”
我的脑中又响起了那道朦胧又温柔的声音,断断续续、高高低低,好像风从远处带来的声音,让人听得并不分明,我敛眸侧耳仔细听了一会儿,还是没听明白夕方说了些什么。
『神语』用到的机会太少了,我学的时候也并不怎么用心,十几年没用过,我实在是听不太懂夕方说的话了。
绞尽脑汁思考的神色太明显,脑中夕方的声音停顿了几秒,再响起时,已经到了我的耳畔,先是变成了古日语的发音,试着说了几个字,又变成了“鹤音”,在两三个音节后,终于是变成了现代日语的声调。
“……凛……凛、一?是,这个,吗?……噢,这是正确的。”年轻女性的声音,带着一点礼节性的歉意,“不好意思,人类的语言太多了,我需要尝试一下。”
“是我忘记你们的语言怎么说了,麻烦你了。”我对祂点头略一致歉,“夕方,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请说。”黑色的影子垂首,看不见祂的眼睛,却也能感觉到祂将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请你先把斑送回去。”我向祂示意趴在法阵中央的斑,“它的状态不太好,这里不适合它久留。”
黑影的头部歪了歪,缓慢地转头看了看斑,像是在辨认那是谁,过了几秒,又转回来,垂着脑袋观察了我一会儿,问我:“凛一,你的灵力呢?”
“你忘了吗,夕方。”我朝祂笑了笑,“我已经死啦,这个世界是没有灵力的。”
“……是啊,你死了。”
夕方似乎这才想起来这件事,“人类总是死的很快。”
别说是妖怪、神明了,就算是在人类之中,二十来岁就死那也能算是“死的很快”了。
我叹了口气,“所以只能拜托你了,夕方,帮我把斑带回去吧。”
黑色的影子缓缓地点头,拖着细长的四肢,朝着斑的方向迈了一步,似乎是忽然发现这幅躯体行动并不方便,于是扭转脖子,回头又仔细看了看我。
下一瞬,那像是流动的雾气一般的黑色影子迅速融化,仿佛水雾蒸发,溶解在了空气之中,又眨眼间在褪去黑影中凝结出了一道只有孩童身量的躯体。
那是个穿着红白巫女服的小女孩,黑色的长发系起,杏眼金眸,带着几分孩童稚气的圆脸上是与外表年龄不符的稳重温和,嘴角扬起的弧度是恰到好处的礼节性微笑。
大概是参照着我的外貌临时“塑造”的身体,我习以为常地看着她,却听见身边不约而同地响起了一阵吐气声,转头才发现乱步他们全都一幅突然松了口气的样子。
“怎么了?”我小声问道。
“……吓死人了。”露西下意识地压低了音量,声音还有些发颤,只说了这么一句,就闭口不再言语。
我想了想,也不太理解他们是被夕方的“威压”骇住了,还是说那具类人的躯体显得太过恐怖,总之现在看起来他们是没事了。
女童模样的巫女踩着木屐,在庭院里和常人一般平常地踏步而行,走近阵法,俯身将斑抱在了怀里,圆滚滚的猫身几乎占据了她的整个怀抱,让人本能地担心她会因为抱不稳大猫而摔倒在地。
但她却稳稳地迈着步子,不摇不晃地走到了我的面前,略微仰起脸,用那双和我相似的杏眼看着我。
“你要一起回去吗,凛一?”夕方问我,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好像只要我说一句“好”,她就要伸出手牵着我,带我一起回去了似的。
但显然这是不行的。
“那里没有我的位置了,夕方,我回不去的。”我对她说道。
“但这里也没有你的位置。”夕方看向我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这个世界很不喜欢你。”
她伸出手,触碰我手腕上的伤口。指尖触及的位置没有感知到任何触感,只有缝合的伤口在一瞬间愈合,连疤痕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可一旦她的指尖离开,那狰狞的伤口就又恢复了原状,甚至重新渗出了暗沉的血来。
她收回了手。
“和我一起来高天原吧,凛一。”她看着我,笑时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让那张和我相似却不相同的脸显得更加可爱了几分,像是真正纯然天真的稚子,“既然两个世界都不喜欢你,为什么不来高天原呢?”
“高天原不需要你是完整的,也不需要你舍弃掉任何东西,谁都可以来到高天原,你也可以从高天原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可以和晚霞落日一样留在我的居所,为什么不来高天原呢?”
她「又一次」对我发出了邀请。
就像曾经的很多次一样。
我不知道是因为高天原太过寂寞,还是因为我的身上有她喜欢的什么东西,每一次见到夕方,祂总是会邀请我留在高天原。并不强求,但却总是要问一问我这个问题。
祂也会问其他见到的人类这个问题吗?我不知道,但我确实是没有见过祂这么问风生、泉,或是那个老狐狸。
我也和曾经的每一次一样摇头,给了祂同样的回答:“我不喜欢那里。”
高天原是神明的地域,是和人类的社会不一样的、另一种“奇怪的地方”。
长久地呆在那种地方,我不知道人类会变成什么样,但必然是会被异化成“其他的存在”。我并不觉得那里会比普通的世界要好到哪里去。
“你为什么总是希望我去高天原呢?”我问道。
“我是「黄昏」的神明。”夕方理所当然地微笑,“喜欢像是黄昏一样的东西,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像黄昏一样?”我不太能理解这个形容。
如果指的是“大限将至”这种意思,眼下的我尚且不论,曾经的我见到她的时候,那是怎么也和这个说法沾不上一点边的。
我看着眼前的夕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神明是没有“形体”的。
我眼中所看见的夕方,只是神明「黄昏」在人类的认知中显现出的一种“投影”,并不是祂真正的样貌。真正的神明,是一种更接近于“能量结合体”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