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阿不思真是截然相反。”格林德沃靠在门框上,罕见地一副没话找话的样子,“人人都喜欢阿不思,但很多动物都不愿意靠近他。”
独角兽被黑巫师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颤,蹄子往后退了一步,耳朵竖得像一对小翅膀。
“要是你还想它帮忙的话,就闭嘴。”阿不福思恼怒地说,“动物们也很喜欢我哥哥,在遇见你之前。”
黑巫师耸了耸肩,示意他继续。
阿不福思慢慢跪了下来,将自己降到与小独角兽视线齐平的高度。这只生物终于走了过来,虽然颤抖着,但明显对阿不福思透出比这屋子里任何人都多的信任。
“没事的,伊西多。”他抚摸着它的鬓毛,将头轻轻抵在它的额头上,“让我们看看你看到了什么。”
“摄神取念。”
黑暗像烟雾一般包裹了阿不福思的视野。起初渗入感官的是恐惧和寒冷......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血腥味、锁链碰撞的沉响、不时传来的野兽刺耳的哀嚎。粗犷或尖细的声音带着阴谋的味道大笑着,金币落进他们的袋子里——有多少加隆?不确定。阿不福思没有关注过野兽黑市的价格,但贝索斯说起过,如此恐怖的暴利驱使着源源不断的盗猎者,哪怕冒着被判处摄魂怪之吻的风险,也要建立庞大的地下走私链。不过现在,他是一只独角兽。他所感到的只有恐惧,饥饿,和无尽的困乏,等待着成为那刺耳的哀嚎声之一。
直到笼子的门被打开了,它想,是时候了。它很害怕,但它无处可逃。
它闭上了眼睛......却被温柔地抱了起来。
“你现在安全了,”一个声音说道,“没有人会再伤害你了。”
那双手太温暖了,它从出生以来就没有感受过这么温暖的事物。无尽的疲惫涌上来,它睡着了。
梦里充斥着潮湿泥土的芬芳,青草的味道混合着村落令人安心的小麦香气。有人缓慢而耐心地梳理着它的鬓毛。霍格莫德的傍晚曾经是那样柔软、平静。薄雾缭绕在升起的炊烟顶端,暮色刚刚涌起。在它慢慢睡去之前,听见的是熟悉的阵阵风铃声。
然后......一切急转直下。视野疯狂地颠簸着,黑暗、寒冷,月色照射着密林,它被抱在一个怀抱里,一路奔逃,这怀抱仍然温暖如初。
但它被放下了。
“跑吧。”那个声音颤抖着说,“跑得远远的,快跑!不然——”
一声凄厉的惨叫。画面快速翻滚着。夜色和月光仿佛被搅拌在了一起,阿不福思顿时觉得刚刚被压制下去的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竭力维持着注意力的集中,但他已经不能理解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了。
贝索斯站在那条被密林包裹的路中央,握着他的手提箱。他的面容像纸一样白,身子一动不动,低着头,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但泪水肆意地流淌在他的脸颊上,他的面容因为悲伤、痛苦的表情而扭曲了。
他怎么了?
阿不福思试图凑得更近,试图理解,试图看清,但他的脑袋像是要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撕成两半了。世界剧烈地旋转,记忆的图像扭曲、变形、彼此重叠。他胡乱挥舞着手臂,试图驱散那些黑雾,接着,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魁梧的、如同噩梦般的生物,浑身覆盖着粗糙的狼毛,蹲在贝索斯的尸体上,肩膀耸动着。啃食的声音钻进阿不福思的脑袋,让它持续地嗡鸣。每次它微微抬头,白色的牙齿上都带着血光。
阿不福思大叫一声,从摄神取念中抽离了出来。
“狼人......真的是狼人!”他大口喘着气,朝格林德沃嚷嚷道。
但周围空无一人。清冷的店面里,所有的灯都熄灭了。格林德沃和他的手下们都不见踪影,就好像他们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
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在这里,某种无形的东西。
一道视线。
古老、残忍、充满了恶意。
仿佛被激发了某种原始的直觉,阿不福思感到浑身上下汗毛倒竖,一种寒冷的、悚然的感觉攀上了他的脊椎。恐惧攫住了他的呼吸。活到今天,他从未真的惧怕过什么。这感觉让他愤怒,然而即使是愤怒也无法驱动他僵硬的四肢。他渐渐感到窒息,就好像他的肺也因为恐惧开始拒绝工作;他的身体开始恐惧活着这件事本身;但他想,他并没真的在心理上恐惧。他从未恐惧死亡,不。他的眼前出现了阿利安娜,出现了父亲和母亲,出现了贝索斯,然后出现了......格林德沃?!
傲慢的黑巫师不知何时站到了他面前,冰冷的眼睛正俯视着他。
“不必恐惧。”他说,“没有任何黑暗的存在能与我对等。”
他一开口说话,阿不福思就感到那道视线消散了......那感觉熟悉又奇怪,就好像一头野兽退出了其他野兽的领地那样。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倒在了放尸体的台子前。格林德沃正站在他对面,一道不知名的黑魔咒围绕着他。见他醒来,黑巫师把魔杖放了下来,双手摊开以示无辜:
“摄神取念进行到一半,你就突然昏倒了。我怕你的大脑被入侵,替你加了道防护咒。”
阿不福思无暇回复他。他又挣扎着喘了几口气,派瑞提为他递来一杯水,但他拒绝了。过了一会,他的恐慌慢慢消退,颤抖也停止了。
“是狼人。”他说,“他......就站在那里,在禁林边缘那条路的中央,哭泣着。他看起来很痛苦,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
他的声音罕见地哽咽了。他没有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