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转了一阵，我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半山公寓。这套别墅虽然没有外界传说得那么夸张，但乍一看确实是惊人的。

它牢牢盘踞在一个秀丽的山坡上，背后是一片高大的水杉林，面前俯视着层层叠叠碧油油的茶树和山下的一片湖泊，就像一只山野间休眠的卧虎。

因为房子已经查封了，我们的车不能靠得太近，只能停在山路边远眺几眼。我看见别墅门口有两只奇形怪状的石狮子，忍不住问海北：“你们家门口为什么要装两只石狮子？”

他说：”别问我，问赵为民。”

我呵呵一笑。他说：“他很看重风水，什么前有罩，后有靠，门口要种什么树，种几棵。呵，赵为民找来那些人都吹得天花乱坠，恨不得把我们家祖宗十八代都说的跟皇亲国戚一样。结果呢，看看他和我大哥的下场。”

我看了看他，说：“海北，你是不是很讨厌你爸爸。”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我和他不熟。”

我们之间沉默片刻，我又问他：“那你妈妈呢？你爸爸对她好吗？”

海北的目光透过车窗望向那栋森严的豪宅，语气里掺进一丝柔软：“他和我妈也不是一路人。我妈是那种，怎么说呢，艺术家性格。她这辈子只在乎两样东西，一个是小孩，一个是跳舞，其他的都不在意。”

“她也不在意你爸爸？“

“曾经在意过吧，我也不知道。不过他们两的结合就是个错误。赵为民可能一开始被我妈身上的气质迷住了，因为我妈是他从来没见过的那种女人。但实际上我妈不适合他，他需要的是那种能帮他交际，陪他打拼前途的女人。我妈根本就不是那种人。”

“可是你外公是白旗胜。”

“是，不过我外公和他关系后来也搞僵了，不知道为什么。而且我外公早就去世了。”

“那赵为民对你妈妈好吗？”

“开始肯定是好的吧，不然我妈也不会嫁给他。不过后来他对我妈也厌倦了。我记得小时候他一直喝酒，带他那些朋友到家里玩。我妈就很少出来招呼他们，后来有一次他发飙了，怪我妈不懂交际，只会像个书呆子一样躲在房间里弹钢琴。

那次我记得他们两个吵得很凶。赵为民一直往地上摔东西，我妈就在房间里哭。那一次以后赵为民就很少回家了，我妈也不会找他。

后来听姐姐说赵为民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那个女人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我吃了一惊：“那后来呢？”

“不知道，”他语气淡漠道：“后来我出国了，家里的事我也搞不清楚。”

我叹了口气，又问他：“赵为民对小孩怎么样？”

海北冷笑一声：“他那么有前途，怎么会把心思放在小孩身上。我是我奶奶带大的，我妈照顾我大哥多一点。不过他对我姐姐还可以。”

“是吗？”

“嗯。可能我姐的气质比较讨他欢心。”

“那你们几个兄弟姐妹里面，他最讨厌的是谁？”

“那肯定是我啊，”海北冷笑着说：”我跟我妈最像，他不讨厌我讨厌谁？”

我叹口气说：“海北，如果赵为民真的那么讨厌你，他也不会在你身上花这么多钱。”

海北沉默不语地看看我。其实我和他都清楚，就像赵您您说的，就算海北再想和赵为民撇清关系，他身体里流的还是赵家的血。

更何况，他性格里负面的那一部分，固执自私，随性放纵，不是从赵为民那里继承来的还能是哪里？

海北叹口气，望着远方幽幽地说：“你说得对，赵为民对我也不算太差，因为这样我才更恨他。如果他对我再差一点，我就会彻底和赵家绝交。如果那样的话，很多事也不会发生了。”

我知道海北在惋惜什么，祁连的去世在他心里永远是一个无法消弭的痛。在这一点上，无论谁也帮不了他。

我说：“海北，不要再想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就算有，你也未必有你说的这么决绝。你能和你爸绝交，你能和你哥哥姐姐，和你妈妈绝交吗？血缘的联系永远是割不断的，不管你愿不愿意。不过你没必要把你爸爸和你哥哥犯的错揽到你自己身上。我还是那句话，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一棵树的果子也有酸有甜呢，何况你们那么大一家人。”

海北微弱地笑了笑，转过身子深深地盯着我看。他的皮肤已经染上一点岁月的痕迹，但是他看我的眼神永远是亮亮的，柔软的，就像当年在康河畔那个意气奋发的少年。

看了一会，他开口说：“小羽。。”

他声音低低的带点气声，听上去很深情。我以为他又要和我说什么表白的话，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了。

海北顿了顿说：“明天我要去北京出一趟差，和Jeffery一起，要去一个礼拜。”

我“哦”一声，顿时觉得有点难堪。

海北看着我的眼睛，又说：“还有，我的签证要到期了。这次出差回来以后，我要先回英国一趟。”

我的心“咯噔”一下，难以控制地感到一缕苦涩。

可能是我表情出现了变化，他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满怀期盼地望着我的双眼，好像在期待我给出更多的回应。

但是我没有满足他，而是强行克制住自己，把目光转向别的方向。在余光里我看见海北有些落寞地低下头，手指还神经质地在安全带上抠了好几下。

其实我很能理解他的心情，留给我和他的时间不多了。如果我不能在短时间内打开心扉，那么等待我和赵海北的还是过去八九年间同样的结局：短暂的相遇，长久的分开，直到成为永永远远的陌路人！

在时间的催促下，我们已经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悠闲，慢慢地重新建立信任。我和海北究竟要突破障碍还是退回陌生，结果就在这几天内，也在我的一念之间。

车厢里的空气一时间很安静。我正在自我纠结，突然听见海北对我说：“小羽，我回英国就去申请签证，过段时间就能回来陪。”他的最后一个字没说出口，只是怔怔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动摇了———我和赵海北都不年轻了，而且互相蹉跎了快10年。人生能有几个10年？再这样下去，他等得头发都要白了，我难道就这样一辈子装糊涂，任凭他为我付出？

如果我真的无法接受他，我难道不应该早点断了他的念想，让他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如果我能原谅，那我还在等什么呢？

我鼓起勇气正打算说话，他忽然打断我说：“没关系小羽，是我自愿的。”

他轻声重复：”我自愿的。”

我愣愣地看着他说不出话。他对我笑笑，笑得有一点心酸，然后转身踩上油门，把车开离了麒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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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夜未睡，想着海北的遭遇，想着我们曾经的甜蜜和伤感，想着重遇后他对我说的每句话，心情起起伏伏地无法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