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在光睡觉前的时候，佐为特地去光的卧室，敲门。

“进来。”光在里面说。

光吃饱喝足，又和佐为和亮聊天，在外表上看起来非常满足。他换上了黑色的运动服正往被窝里钻，这会见到佐为，光就从被窝里抬起头来：“怎么啦？”

“小光，我担心你。”佐为说，在光床边坐下来，欲言又止，“你的抽签……”

皑皑的月色洒落在光的床沿上，又洒在佐为紫色的发丝和雪白的狩衣上。

光望着天花板，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光的眼睛如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他又在被窝里叹了一口气：“佐为，我暂时不能想这件事。我不能想，自己在八强决定赛里要面对塔矢的老爸。”

“明白。”佐为简短地说，他伸手给光掖了被子，“我只是想你知道，我与你同在。”

光深深地吸气：“你与我同在。”

***

由于整晚都想着光，佐为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天空又是雨雪潋潋。记得光昨晚抱怨了一句“天天吃古代清淡的和式料理，真受不了了，在激烈的比赛中真想吃煎炸物、英式早餐”。

佐为暗暗听在耳里。于是，满城烟雨，细雪如絮，佐为一早就打着西湖绸伞去了上野公园的咖啡厅。

西湖绸伞，是阿含桐山杯举办时中国棋院送给佐为的礼物，佐为很喜欢。他打着伞慢慢地走。

冬春交际，冰凉的雨雪沿着华美的伞面流下来。西湖绸伞不愧富有盛名，有一种半透明的流光溢彩的质地，在伞下也能看到丝绸上绣着的紫色藤花，宛如在雨雪中蜿蜒着盛开，盈盈拂动着。

佐为喜欢在半透明的绸伞底下，看着上面彩色的刺绣花朵和流动的雨丝。那就像佐为的时间，在流淌中绽放着。

“您好，点两份英式早餐，加薯条，加牛肉汉堡，打包。”

在咖啡厅里，佐为收起伞走进去，娴熟地点餐。

隔着玻璃，细白的雨雪落在东博巍峨的建筑上，佐为望着上野公园里的树枝出神。树枝上已然出现了些许早樱，粉色的，白色的，星星点点，甚至分不清那些是雪，哪些是樱花。

很快，咖啡厅里有人认出佐为来：

“哇，这是藤原九段！富士通杯快要决出八强了！”

“你听说了，新闻里说就连天皇也要来见藤原九段哎！”

……

佐为早已习惯了，对着他们微笑，就在这时，视野里出现了另一个穿着雨衣的身影。

是光，穿着睡觉时的那件黑色运动服，慵懒地出来买早餐，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这时隔着咖啡厅的玻璃看到佐为，光一愣，随即眼睛发亮。他立刻朝佐为跑了进来。

“咦，你怎么在这里？我还以为你早早跑去帝国酒店了呢。”光脱下雨衣，在佐为旁边坐下来，“你叫早餐了吗？”

“叫好了，你和小亮都爱吃的英式早餐。待会我还打算打包给你们吃。”佐为举着收据。

“喔！谢谢。”光惊叹于佐为动作快，举起大拇指，“你厉害了，现在会刷卡，猜到我想吃什么。”

“嗯。”佐为轻轻道。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只能听得见雨雪的声音，静悄悄的。那些棋迷们看到他们之间的氛围，也不上来打扰他们了。

佐为本来还在隔着玻璃望着簌簌落下的雨雪，等着光开口，他尽量不给光压力。

忽然，佐为只觉得肩头一重，光把头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只是光细微的两个动作，佐为却感到全身都跟着颤抖了一下，他甚至有心痛的感觉。

这不是光第一次面对塔矢行洋，新初段联赛时，十四岁的光还好期待来着，还为此和佐为发生了冲突。是因为光现在成人了吗？

“我问你，”光把脸趴在佐为肩膀上问，声音散落在雨雪中，“我这个现任棋圣，是不是当得很像个笑话？比不上前任的棋圣，更比不上江户的棋圣虎次郎。”

这是只能在佐为面前说出来的话。

……果真，光想的不仅仅是棋局本身，还有盘外的压力。

“小光，你明知道我的答案，你为什么这样说你自己？”佐为叹息，“你和虎次郎，又不一样。”

光小声说：“当媒体说我们少年一辈进入淘汰的倒计时，我还说这不是实话。塔矢帮我抽签时，我还信誓旦旦地说，我们是明天的胜利者——然而可笑的是，明天，我就要面对塔矢老师了。”

佐为的心被狠狠揪紧了。

佐为太懂得这种恐惧。那不仅仅是胜负的恐惧，而是对自身存在价值被绝对力量否定的恐惧。

“你并非一点赢面也没有的。”佐为尽量不让自己的心痛影响他的表达，“记得多年前的十段战吧，绪方老师战胜了塔矢老师，正如你现在也战胜过绪方老师一般。而且，你知道身为棋士，最勇敢的是什么吗？”

“你是想说，是明知道有可能输，但还是昂首挺胸上战场。”光接过，望着桌底下自己和佐为的脚尖。

“每一位棋士面对强敌，都是要做心理建设的。我是这样，绪方老师是这样。具备这样的素质，是头衔获得者的必修课。”佐为坚毅地鼓励道，“在国际棋赛的战场上，最终的胜利者只有一个，但是每一位棋士都拥有自己的荣耀。拿现代人的话来说，就是每一场比赛，都打出自己的奥林匹克精神。”

“围棋上的奥林匹克精神，你觉得是什么？是追寻‘神之一手’吗？”光问。

“除了追寻‘神之一手’外，还有与胆怯的心作战，作战到最后一刻。”佐为深深地看着光的眼睛说。

他握住了光的手，用力地。光的手汗津津的。

“你知道我的心情吗，”光苦笑，“要在正式赛场上面对塔矢行洋，就像要在公开赛上面对你，好像要仰望灿烂的神，而我，特别渺小。”

佐为认真地纠正道：“塔矢行洋是灿烂的神，而小光你并不渺小。你的棋灵动、顽强、充满意想不到的生命力。你的棋有着同等伟大的价值。”

话音落下，光握着佐为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光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目光从桌底抬起，转而望向外面的雨雪。他眼底那层湿漉漉的雾气仍在，但深处似乎有火星，在缓缓地、艰难地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