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篇八十

对于佐为来说，他并不是很在意和权贵打交道，在塔矢行洋研讨会上，该讨论的都说得差不多了，他反而是比较在意小光的状态。

后来佐为发现光也是的，光好像把自己的事情都放一边了，优先考虑佐为的事情。

松开光后，佐为一直在暗暗观察着光。除了光在电车站那充满依赖的拥抱，光没有变现出任何的异样。一路回家，光依旧是和亮、和佐为开开玩笑。

光越是这样，佐为就越是担心。

佐为想起了自己刚刚回来时，总是用笑脸掩饰一切的那个十八岁的光。

应该怎么形容光的表情呢？总是笑着，但是眼里有一股不易察觉的畏惧，和隐痛。

光现在是那么地擅于压抑，甚至是擅于伪装，世界都看不见他，但是，佐为总能看见真正的光。不仅仅是心灵相通，更是灵魂层面的共振。

而亮相对光而言，就容易读懂得多。亮在佐为面前一向真诚，像白纸一张，亮和佐为没什么心结。

“小光，八强决定赛小亮替你抽到了塔矢老师，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三人坐在餐桌前吃外卖，佐为直截了当地问。

“佐为，在四强比赛上要和现代皇室打交道了，你在塔矢研讨会上，他们怎么说啊？”光吸着拉面问。

两人的话音重叠在一起，然后都愣了一下，小孩子似地眨着眼睛。

坐在对面的亮忍俊不禁，亮先扬起了唇角，笑意淡淡的。不过那笑容转瞬即逝，宛如在冬日湖面上萦绕的雾气。

显然，亮也感受到了他们平和外表之下的暗涌。

光看着佐为，目光相当认真。

于是佐为端着茶杯，先说了：“小光，你不用担心我。塔矢门下研讨会上，大家都在帮我。塔矢老师面对权贵有非常丰富的经验，已经告诉了我要注意什么，我想，在仪式上我们棋院和皇室都不愿意失礼。”

“也是，我记得社会科上说现代皇室不像江户时代那样大权在握，也没有武家的干涉了。”光放下筷子，“四强比赛可是被全世界盯着呢，他们已经把日本队一员的我写成这样了。皇室不能再出差错了。”语气讽刺。

佐为失笑：“你还记得社会科课堂啊。”他还在暗暗观察着光，“至于那些体育新闻，你不要放在心上。小光，我在你背后支持着你。”

“我知道！记者影响不了我了！至于社会科，嘿嘿，我还是记得一些的，没有还给小学老师。”光俏皮地鼓起脸。其实是社会科老师说日本坏的一面光才记得比较清楚。

“小亮，你怎么看呢？”佐为问，又犹豫地看向光，“对了，小光，棋院理事说希望小亮这次当我的助手……”

言下之意是，这回由小亮协助我工作，希望小光你别生气。

光是个聪明人，他懂了，看亮一眼，又低下头去：“应该的，那种场合，塔矢你去帮助佐为吧。”

佐为又察觉到光内心的异样。光在两人面前，鲜少这么懂事。

光还在说：“你应该很有经验吧，在你父亲旁边看了那么多年……”

亮回忆道：“嗯，我是看过父亲和皇室打过交道。天皇陛下没有要求过和父亲下指导棋。我猜想，在公开场合和职业棋士要求下指导棋，不符合现代皇室的礼仪，真有心请教的话，就在私底下对局，那我就没见过了。绪方先生就说他们生怕令彼此都难堪。”

“那这个现代天皇的礼仪，和首相府还真不一样。”光忍不住插嘴道。光还记得首相府的众生相，那些官员在韩国人面前丑态百出，“皇室懂礼貌得多。”

佐为点头：“塔矢老师说天皇陛下举止得体，美智子皇后更是风姿出众。”

“从这个角度来看，现代皇室是比一百年前动不动要看棋士争棋的皇室要文明了。”光咧嘴，“我们这平成时代还是比江户时代有进步的。”

佐为肯定道：“当然，很有进步了。”

佐为拿过笔记本电脑，“另外，除了皇室本身外，塔矢老师建议我读一下现代日清企业的新闻，了解美智子皇后和正田先生的生平。”

“日清？正田先生？”光又眨了一下眼睛，“日清”这个名字，光并不陌生，这是个在日本家喻户晓的名字，印在许多方便面的碗上。

亮看出光不知道，就说：“美智子皇后是日清制粉集团总裁正田英三郎的长女。”亮无奈，“进藤，身为日本人，你也该读读新闻吧！”

“哪有不读新闻啊！我只是对这方面不太关心。”光鼓起脸，恍然大悟，“这日清方便面卖得全日本到处都是，想必是商业巨头吧！这回皇室为你而来，大家都得益了。像跟韩国三星集团一样，富士通可能又会捞到和日清集团的机会。日本棋院也可能结交到新的棋赛赞助商。哎，懂了懂了，我这就去买日清和富士通的股票。”

“小光你反应好快。”佐为张开扇子微笑，“我想到了他们可能会借此促进商业合作，但我还没想到股票这一层。”

“在你身边待着，就是能闻到金钱的味道。”光拿过笔记本电脑，打趣道，用他自己的折扇戳戳佐为的包子脸，“就像游戏里似的，亲近你，时不时就有金币和权贵从你紫色的头发里掉出来。”

“别胡说了小光。”佐为用蝙蝠扇敲了一下光的脑袋，表情宠溺。

亮看着他们两人的互动，又忍俊不禁。

“对了，进藤，你赶快补一下八强决定赛的抽签授权书。”亮想起什么，“我来教你写，你签名。”

“啊！马上！”光立刻起身拿来一张纸，按照亮的指引在上面写授权书，干脆地签上了名。

真的，长大了，和佐为之间聊天的话题都不一样。佐为回来后，他们职业围棋的世界被拓宽了。与幽灵时期不同，佐为深深地爱着、参与着这个千年后的时代。

光和佐为都感受着这份不同，感到珍惜。

***

佐为喜欢和光、亮这样聊天，在公众场合必须表现的很优雅得体，回家后，听听光的观点，听光和亮的拌嘴，佐为总是由衷地感到快乐。哪怕光长大后他们不能像小孩子那样互相在私下撒娇了，佐为也从中感受到真实的和率性的情感。

但是……光隐藏在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心情是什么呢？

每一场棋赛，大大小小的，不管是富士通杯、棋圣战、手合赛，光的样子都不同，映射出光下每一盘棋的心境。佐为对光熟悉到了一种地步，佐为甚至不需要看光的样子，不需要口头上问，佐为从光的棋里就能瞧出来，光情绪的剧烈起伏。

晚上佐为又和光、亮互相下棋，此时，佐为就感受到了，光极度畏惧的心情。

佐为有时候很想和光说：“参与棋赛时需心如止水”，但是又觉得这句其实是废话。别说光了，他自己，又能做到吗？

佐为看着光房间的那扇掩着的木门。

光想要给自己的心关门的时候，哪怕是佐为，也需要时间来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