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已接近尾声，正在收官。但棋盘上的形势，却让光的心猛地一沉。

光几乎不需要点目，凭借职业棋手的直觉和对塔矢亮的了解，光就能看出：白的领地虽然看起来庞大，却被黑棋巧妙地渗透、分割，而黑的阵势则厚实且潜力十足，实地领先似乎已不可动摇。

坐在棋盘前的塔矢亮，背脊挺得笔直，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优雅的姿态。但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紧抿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那双总是锐利漂亮如翡翠般的眼眸，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棋盘，从中找出逆转的妙手。

光熟悉这种表情，这是亮在极度不甘和全力计算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他的对手，台湾的萧逸九段，则显得沉稳许多。他大约四十岁左右，面容平和，偶尔抬眼看一下计时器，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看着棋盘，等待着对手落子。应氏杯冠军的气度展露无遗。

最后几手棋落下。

裁判员走了过来。

亮最终缓缓地、几乎是沉重地低下了头。

在这盘棋中，亮输了一目。尽管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但最终未能逆转。

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第一轮，塔矢亮，输了。

佐为获胜的喜悦被冲淡了，光的心中也替亮这一局感到刺痛不已。

周围的人群发出了一阵极力压抑却仍不可避免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塔矢名人……的儿子输了？”

“塔矢亮还年轻，对上了应氏杯的冠军，在所难免了……”

“三十二强还没有决出来，今天只会决定出线的二十一人，后面还有十一人会继续通过败者组复活赛选拔出来呢。”

“塔矢六段和中国的赵石三段，这次抽到的对手确实太强了……虽然输了，但三十二强好歹还有一次加赛机会。”

“可你又不是不知道，历来富士通杯都是这样——年轻棋手一旦首轮失利，心态很容易崩盘，想要在加赛里重新振作，简直难如登天……”

“是啊，毕竟剩下的没有一个是弱的，全都是虎视眈眈的高手啊……”

各种语言的议论声嗡嗡地响着，像针一样刺向中心那个年轻的棋士。

萧逸九段缓缓站起身，并没有露出过多的喜悦，只是严肃地朝着亮微微鞠了一躬：“承让了，是一盘很好的棋。” 他的语气里带着对对手的尊重。

亮也立刻站起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以无可挑剔的礼仪更深地回了一礼：“谢谢指教。”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清晰。

塔矢行洋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没有失望，没有惊讶，只是如同深潭般沉静，透出一股深沉的温柔。他甚至没有立刻上前，给儿子多作表示。

光站在人群最前面，亮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恰好与光对视了。

那一瞬间，光在亮的眼中看到了克制的痛苦。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避开了光的视线，仿佛被灼伤一般。他不想，尤其是在进藤光面前，暴露自己的狼狈。

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光只是愣愣地看着亮默默地、快速地开始收拾自己的棋子，动作依旧一丝不苟，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与孤寂。

周围的人群开始缓慢散去，有的去关注其他棋局，有的还在低声讨论着这场棋局。

伊角看完其他人的棋局后也终于挤了过来，看到这一幕，立刻明白了情况，他担忧地看了一眼亮，又看向光，轻轻叹了口气。

亮收拾好棋盒，再次向萧逸九段和裁判致意后，便转身想要尽快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他低着头，只想穿过人群。

就在亮即将与光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光猛地伸出手。光并不是想拦住亮，只是飞快地、用力地握住了亮的手腕。触感一片冰凉。

亮浑身一僵，停下了脚步，却没有抬头看光。

光只觉得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挤出很轻的两句话：

“……三十二强还没完全决出来，明天加赛，赢回来。”

亮的手腕在光的手中微微颤抖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后，亮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几乎难以察觉。然后，他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快步消失在逐渐稀疏的人群中。

塔矢行洋这时才迈开脚步，沉稳地跟了上去。

光站在原地，看着亮消失的方向，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闷不已。

想冲上前去继续安慰亮，却又不知道如何是好。

伊角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想到塔矢他……在预赛里面十二连胜，在正赛时塔矢这么快就……”伊角的声音里充满了惋惜。

光深吸一口气，黄昏最后的余晖透过高窗，照在他同样有些发白的脸上。

“三十二强加赛，”光低声说，像是在对伊角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塔矢亮会赢回来的。”

这句话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同情，以及一种近乎坚定的信念：那个骄傲的塔矢亮，绝不会被这一次失败击垮。

同时，光觉得学到了很多，也从赵石和塔矢亮的棋局中明白了：国际棋赛，到底是一种怎样严酷的赛场。

然而，塔矢亮首局失利的阴影已经落下，这不仅关乎亮个人，也给刚刚因佐为大胜而士气高昂的日本队，蒙上了一层意想不到的阴霾。

离开会场去找佐为时，光的庆祝心情早已消失无踪，此刻心中充满了对劲敌的担忧和对接下来赛局的凝重感。

——正赛第二轮很快就要开始了，我也必须投入全部的精力去战斗才行。

光在心里不停地想着。

***

那天夜晚，光和佐为都到外面的一家火锅店和伊角、和谷他们聚餐。大家都为佐为首战告诫而纷纷碰杯，发出清脆的响声，气氛热烈而欢快。

光和佐为并肩而坐，两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关于塔矢亮棋局的话题，尽管他们都已了然于心。

光一杯接一杯地与朋友们对饮，试图用酒精消化内心难以排解的紧张与担忧。

只是本田说了一句：“除了赵石三段，日中韩所有选手今天全赢了吗？”

和谷回答：“中国队其他人都赢了，韩国队也是全线告捷。日本队就只有塔矢亮输了。今天已经决出二十强，加上轮空的进藤就是二十一强。剩下的三十二强席位就要看加赛了，不知道塔矢能不能从加赛中杀出重围。”他说着，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光和佐为的神色。

光沉默地举杯喝酒，心里想着亮，没有接和谷的话。

佐为还是温柔地笑着，给伊角夹菜：“伊角，你和小光今天的大盘解说一定很顺利吧，听中国的记者说对你评价非常高，后来他们对你的采访顺利吗？”

光听出佐为巧妙转移了话题，心中钦佩。

伊角给佐为倒茶：“嗯，很顺利！说真的，我只是有点担心，明天他们会怎么写赵石三段的这一局，还有今天塔……”伊角忙住口不说了。

亮没有回光和佐为家住，亮给两人都分别发了信息说他们塔矢门下在开研讨会，今晚就不过来了。

光今晚喝了不少，自己也晕乎乎的。光只是在临睡前问佐为：“你觉得，塔矢亮能在加赛中赢回来，晋级三十二强吗？”

佐为沉吟片刻，而后认真地点头：“我相信他。小亮今天这盘棋下得并不差，一目的差距极其细微，他并没有犯什么明显的错误。以小亮的性格和实力，他一定会想尽办法通过加赛，与你我并肩作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