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篇六十四
幸好，这盘棋终局了，光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风波，何况伊角很会说话，态度温和有礼，就算有冲突，他也及时为光缓解了。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观众们陆陆续续散场之后，光还在内心为赵石打抱不平。
“如果用中盘认输就断定一个棋士的棋艺和韧性不如人的话，那我都在佐为面前不知中盘认输过多少次了？那些观战的人，都不会下棋吗？”
光这样想，一边气呼呼地将大盘上的磁铁棋子一枚一枚地取下来。
光想起了多年前在北斗杯上抢了塔矢亮大将的自己。那时，都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说自己坏话。
伊角上前去，在大盘前按光的肩膀：“进藤，你冷静些，别跟那些观众记者计较。而且我听九星会的老师说，富士通杯的氛围就和奥运一样。”
光取下最后一枚磁铁棋子，放到盒子里，他还在发脾气：
“我以前参加北斗杯的时候，觉得日韩关系都白热化了，现在才知道，在国际棋赛里，不仅国家之间的关系会变得紧张，而且，选手和选手之间，待遇差别太大了。如果今天认输的是中国队里面某个中年九段，那人们就会多点尊重了。”
光嘟嘟囔囔的，伊角感叹道：“大家都是看实绩论英雄。赵石三段还不满十八岁，在国际上受认可的程度，当然都比不上前辈了……而且我们也知道，中国国家队选手的位置竞争有多激烈。”
不是所有棋士都像佐为一样，一出道即巅峰——更多的是像光、赵石、伊角这样的普通少年，一步一个脚印，得拼了命，才能抓住一个机遇。
光的心中被热血填满了：“在这种世锦赛里面，佐为是不用担心的了，反而我们这一代小的棋士得结盟，不能听任别人欺负……”握拳。
伊角和光一边聊，一边下了解说的舞台。
伊角回头看了大盘一眼，眼里有种克制的激动。
“伊角，你第一次大盘解说圆满结束，需要庆祝的。”光很知道好友此刻在想什么，这时咧嘴笑了。
对于伊角来说，几度冲击职业棋士考试，就像是走向成年的必经之路，而这次富士通杯的大盘解说，说得上是伊角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了。
听到光的话，伊角微笑：“这都要感谢藤原老师。总觉得藤原老师在职业棋坛出现后，我们这些晚辈，也多了一些在国际舞台上亮相的机会。”
“佐为总是给我们带来变化的。《围棋周刊》说过了，佐为是神明给这个时代的礼物嘛。”光由衷道。
***
佐为VS赵石的这一局已经结束，由于是赵石是中盘认输的，因此算是结束得早了的。然而别的国家队棋士还在专注下棋。大部分棋迷都打算要去听佐为的复盘，专门供棋士赛后讨论的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就像各式各样的大型比赛，走廊上挤满了人，毫无疑问，他们全都是佐为的棋迷，挥舞着日本的迷你旗帜。佐为首战告捷，而且布局方式新颖而精彩，实在是给足了日本队面子。
佐为的强大，让日本人和全世界都奉若神明，也让对手心服口服。
无论怎么样，只要是关注围棋界的，对佐为都非常尊敬，有气也撒不到佐为身上，光产生了这种安全感。
“伊角棋士，我们等会听完藤原老师讲棋后就来找你采访。”中国的体育记者喊住伊角，让他千万不要离开现场。
“哇，伊角，你要变成外国人的宠儿啦。”光打趣道，伊角又脸红了。
和谷、阿福、本田、奈濑都过来找他们俩。
他们一见到伊角，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伊角，恭喜你完成人生中的第一场大盘解说！”
“解说的还是藤原老师的棋局！你和进藤都好厉害！”
“对啊伊角，我刚刚看你的表现好出色。”
……
听着同龄人一叠声的赞叹，伊角越发不好意思了，抓着后脑勺的头发。
光在旁边又一次笑了，就像他在台上的惊叹那样，伊角今天的解说，简直要把自己的风头全部抢完了，不过现在的光确实在为伊角的成长高兴。
真柴和其他棋士经过，嫉妒地瞥了伊角一眼，但不敢说什么。
和谷、阿福他们都问，要不要去找佐为听他复盘刚刚那一盘棋，然后他们夜晚和佐为一起聚餐庆祝。
看着眼前的人海，光和伊角对视，他们都犹豫了一会儿。
光始终觉得听佐为复盘不急在这一时，就说：“你们去找佐为吧，我去看看塔矢亮下得怎么样了。他的对手是台湾队的高手萧逸九段，是上届应氏杯的冠军。”
佐为已经赢了。还在赛场上奋斗的塔矢亮，是光目前在心中最牵挂的人。
和谷听到亮的名字时撇了撇嘴，光一看和谷那神情就明白了，和谷这家伙，一方面巴不得亮快点被别的高手淘汰，一方面又不想日本队选手被淘汰，这种嫉妒的矛盾心理。
伊角说：“我想去看看别的日本队、中国队选手，看现场的赛况。”
和谷很明白：“伊角，中国队里有许多你的熟人吧。”
“是啊，杨海九段和华松力九段都是我以前请教过的老师。”伊角点头，眼里流露出怀念，又瞧着和谷露出笑意，“可惜乐平没来，不然大号的和谷跟小一号的和谷就要碰面了。”
“哈哈，以后会有机会的！”想到乐平，和谷顿时也笑了。
“你们小心点，我刚才看到正赛举办的礼堂很多人，要进去还不准开手机，不能发出一点声响。”本田告诫了一句。
***
于是，光和伊角都义无反顾地挤进了赛场。他们果然被拦在门前的工作人员告诫，要关了所有会发出声音的电子设备。
光刚才大盘解说手机本来就调了静音的，这会儿，他拿出来，给佐为发了信息：“佐为，我先去看塔矢亮下棋，晚点再联络”。
佐为很快回了：“我先和大家一起复盘，现场人很多。你先去找小亮也好。”然后，光就关机了。
富士通杯正赛第一局，华丽的礼堂里面像考试场所一样，放满了棋桌，选手们在棋桌的两端落座对弈，计时器的旁边插着他们各自所属国家的旗帜。
买了票的观众们可以自行过去看棋，但是规定是不能出声，否则将会被请出去，买的票也将作废不被允许再进场看棋。因此观众们都很有默契地沉默看棋。
佐为VS赵石那一局已经终局，现在几乎每一个选手之间的对局都步入尾声，而除了那些中盘认输的之外，官子阶段的攻防最是杀伐狠戾。
现在是黄昏，一轮圆圆的夕阳透过高楼的间隙撒落下火红的光芒。
尽管在场人很多，但是，除了棋子落下交叠起来的发出近乎宏伟的“啪啪”声以外，根本没有人说话，就连场外的工作人员，也都很有默契地用笔在纸上写字，静默地交流。
每个选手脸上的面容都强势、严肃而冰冷，被夕阳瑰丽的光芒笼罩着，他们专注地争夺着领地。一时之间，赛场内鬼气森森，就像步入了冥界那样。
光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切，不禁感到大开眼界。
那一瞬间，被佐为附身的童年记忆汹涌而至，光记得上一次看到这种考场般的赛场，还是光代替佐为，不小心开口说出了小孩子的棋招下错了那一次，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棋童的比赛。
七年过去了，光成为了职业棋士，后来又成为了最年轻的棋圣，世界翻天覆地，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小孩子了。
日中韩三国的选手当然是围观人数最多的，光和伊角都看向围观人数比较多的那十几张棋桌。在其中一张棋桌边上，光在围观的人中看到了塔矢行洋。
塔矢行洋脸上镇定自若的神色告诉光，在正赛第一局中，塔矢行洋也和佐为一样，毫无悬念地赢了第一局。
这时候，塔矢行洋正专心地观看一名棋士下棋。至于他在看的人是谁，不知道。因为围观的棋迷太多了，看不到下棋的人的脸。
不过，光感觉得到，下棋的人是塔矢亮。
于是，光奋力挤进了人群。光是厚脸皮惯了，不管是对日本人还是外国人，光都用英语说了好几声“sorry”，不停往前挤，终于挤到最前面，看到坐在棋盘前的果然是塔矢亮。
光目光急切地投向棋盘。塔矢亮执白，台湾的萧逸九段，上一任应氏杯冠军执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