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涯转头瞥了眼窗外，此时已是傍晚，要审案子也得到明日了。至于‘与卫仲年并无瓜葛’的结论，是叶春审出来的，那二位咬死了不认识卫仲年，是因为看不惯卫静三污蔑乡亲，才上门讨要说法，怎料姜亭不由分说就上手打人。

“此事魏大人自有定夺。” 她回过头，定定地看向姜亭，低声道:“我要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一点细节也不要遗漏。”

姜亭闻言，将来龙去脉说给望涯听了，就算是转述，那样的事情她也要斟酌半晌才能说得出口。

“你知道卫静三的年纪么？” 望涯忽然问。

“属狗的，大约是二十三。” 倘若换了前些日子，别说年纪，就是名字姜亭也要斟酌许久。

望涯攥了攥手指，照恶妹的年纪来算，怀上她那年，卫静三只有十四岁，尚未及笄就被族人赶出家门，原由还这样不堪，要说其中没有隐情，狗都不信。

她拿出册子，在上头记了姜亭的名字，又盖了印，继续道:“知道了，你先回去罢，回去把门锁好，谁也别见。明日案子审理时，如实回答便好，魏大人必定会还人公道。”

姜亭点头应下，还想替卫静三说些什么，却也只是轻叹一声。

望涯将册子归位，接着也下值了。按法度来看，她是不能私自盘问姜亭的，毕竟她只是一个小小主簿，怎么算，也轮不到她来审案子，好在此间天高皇帝远，只要混得熟络，只要官面上过得去，小动作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例如眼下，已经下值的她，又叩响了叶春的院门。

“我要见卫静三。” 卫静三被留在衙门里，并非是犯了事，而是担心玉竹乡的又来招惹，可也不被允许见外人，担心她受人胁迫，松口原谅玉竹乡，也‘谅解’了卫仲年。

叶春点头:“你不来我也要去寻你的，你同她说道说道，叫她把心定下，别害怕。” 一旦卫静□□让，衙门‘痛打’乡绅富户的裂口就又被缝上了，这让衙门的脸面往哪里放。

“我也是为了此事而来的，那我过去了。”

“好。”

事情走到这般境地，卫静三仍然像根木头，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她不知道是来索命的，还是来要钱的，总而言之，不会是好事。

“是我。” 望涯抬手叩门，接着推门而入，伴随着吱呀的旧门轴声，她看见了有些愕然的卫静三，回身合上房门，顺手将桌上将熄的油灯挑明，一边说:“这屋子是不久前才收拾出来的，本打算用来存书册，没曾想你倒比它们先住进来。”

卫静三没有回应，目光也涣散着，直到望涯走到跟前，忽然抬手扶住她的肩头，四目忽然相对，卫静三慌乱片刻，很快又别过头去，但一颗心已经开始跳动。

“听着，明日时辰一到，魏大人就会开始审理案子，审的是最先递诉状的卫仲年强买鱼干案。此案一定要拿下，但前提是，我要你把同他的瓜葛，一五一十告诉我，不要隐瞒。” 望涯手上用力，非要让卫静三清醒，她不能再逃避下去。

卫仲年身为富户，手里又有许多渔户，必定不缺为其申辩者，在强买鱼干的案子里，有人证，甚至卫仲年也从未否认过，可他握有契书，一切顺理成章，就算魏冰判其确有强买，惩罚也会不痛不痒。

倘若此案没能扒下卫仲年一层皮，则姜亭殴伤玉竹乡的案子，恐怕也难保全她。

卫静三后退半步，双手不自觉地搅着衣角，她想说些什么，更想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她后悔了，后悔答应姜亭写那份诉状，只是鱼干而已，只是几斤鱼干而已，却要把她的不堪挖出来鞭尸。

可姜亭说得没错，她不能一辈子受人欺凌。

忽然有双温热的手覆在她的手背，将什么东西塞给她，卫静三低头，那是一方绣帕，望涯轻声道:“是陶娘子托我带给你的，她们同京城来的贺东家谈了笔生意，因此需要许多绣娘，就算不会也没关系，陈娘子会亲自教授，往后生意会越做越多，只要勤俭些，日子就不会难过。”

卫静三犹豫害怕，一是过去，二便是将来的活路。

将来的活路有了，甚至有县令夫人撑伞，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陶娘子…陶寡妇，陶尤章，她如今已经是个‘常人’了，不再疑神疑鬼，因为那‘鬼’，已经被衙门的棍子打得魂飞魄散了。

望涯见卫静三有所动容，握了握手，一字一句道:“过去的账，一笔笔清算，该死的鬼，熬不过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