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获纲的第一笔买卖正式签订。

一切还算井井有条，未出什么岔子。魏冰难得神清气爽，正在院里侍弄花草时，他的‘左膀右臂’来了。

叶春同样喜笑颜开:“商队已经带货走了。”

望涯怀抱文书，用脚踢开房门，一面道:“账簿我已登记造册，还请魏大人过目盖章，我才好将册子入库。”

魏冰闻言，洗去手上的红泥，将手在身上擦干，随即迈进屋里，看着桌案上累累的文书，他想歇上一歇，可眼前这二位显然没有这个意思。他只好坐下，开始翻看册子。

章程一开始，是由贺川提交单子，订了四十担品相上乘的鱼干，每斤市价为二十五文。这四十担再按各纲所辖渔户分额，逐级分派到各纲首，纲首依次从贫户-中户-富户手中和买到足量的鱼干押送到衙门，衙门称重抽样，确保鱼干品相没有差错，最后才交到贺川手中。

贺川验毕，盖章，随即解押上京。

册子上记录了各纲首上呈的名单，诸如收了哪户人家，几斤几两，卖了多少文钱，最后标明年月日，以及时辰。

旭间县在册的统共有两千六百一十九户，贫户占了七成，此番买卖的四十担中，有四成贫户卖了鱼干，中户若干，富户尚未有所记录。卖出鱼干的户口，均盈七十五文。

“若只依靠贺东家，快些的三个月，慢则一季做一趟买卖，这样轮转周期就太长了，盈利也不大。” 望涯自顾坐下，背手捶了捶后背。

魏冰放下册子:“有理，那便广纳外商，多发几张官契，要把渔获纲真正做成渔获纲，而非‘鱼干纲’。”

叶春闻言，先是攥了攥手，又搓了搓衣角，见望涯没有反对的意思，只好自己开口道:“大人，倘若一味引入外商，那本地的商人当如何是好，银子都被外人挣了去，咱们只挣个本钱，这似乎并非渔获纲的初衷。”

话音落下，魏冰也沉默了，良久后才道:“扶持本地商户固然重要，可这是之后的事了，当务之急就是要赶在冬节前让百姓的手中能有结余，不至于到春节还要挨饿。” 要想让本地商户老老实实做买卖，首先就是要先查清他们的账簿，一些剥削、侵田、贿赂胥吏的人，是断不能碰这笔买卖的，否则勾结来勾结去，把渔获纲都勾结成他们的了，彼时衙门又该如何管辖？

一来二去，就要耗费许多力气和时日，相较这个，让外商做这笔买卖要更为稳妥些，就算只做上一番轮转也好。

“可外商路长，往返间已然足够这些商户将旭间县绞成乱麻，他们必然坐不住，到时胡乱抬价、压货，该如何收场？” 叶春对他们的脾性再清楚不过，平日里得过且过给面子是因为尚未触及买卖，一旦盈利不均，就是知府来了也无从下手。

他说的同样在理，魏冰忽然觉得庭院里的花草也不是那么可爱了。

“望主簿怎么看？” 叶春忽然看向望涯。

望涯答:“不若折中，本地商户也可参与，但须入契为商纲，共签官契，税银相对折减。外商可进，但不得设仓，仅可收货。衙门仍然称重、抽样、公示市价。”

“我看行。” 叶春的脸上总算有些笑意，一旁的魏冰也点头，提笔写下条子，起身将条子递给望涯:“那便这样定下，今日我先把章程拟出来，小望，你替我将这些文书从库房取来。”

望涯起身接过:“这就去。”

二人一道朝外走。

叶春忽然道:“有件事儿几次想提醒你，可总也忘记，就是你的职田可别忘了租出去，可别一直荒废着。”

望涯袖手:“我记着的，还没做好打算，不过的确得快些租出去了，否则赶不上种冬麦。”

“若是找不到佃户，我也可帮你寻。”

“多谢。” 望涯拱手道谢，两人就此分别，她要去库房取文书。

自打魏冰身子好转，灾银的出入她就不再经手，只负责抄录文书，几乎每日都要到库房去。

“望主簿。” 今日值守的是宁闲，校对过腰牌后便放行了，很快，望涯取走一沓文书，又道:“这些我先给魏大人送去，待会儿还要再过来查阅，你多留意。”

“是。”

望涯跟一阵风似的，刮过去，很快又刮过来，一头扎回库房里，这一待就是半日，直到天色已晚，屋檐下挂上灯笼，她才从里头出来。仍是步履匆匆，她将陈大的家业大致摸清楚了，他的银子恐怕比县衙的多出许许多多。

院子里点着灯。

每日她下职后回到院子，谭八就会从灶间里拿出吃食，唯安则围着望涯打转，说着今日见闻。今日谭八难得也留在一旁，唯安的脸上有些忧愁，可再愁，也忍到望涯吃饱饭才肯说:“鱼市的恶妹遇到事了。”

望涯一怔，思索片刻后才记起。她在初来旭间县时，曾到鱼市向一个女童买过鱼，也交待谭八常去光顾，女童说过，她阿爷是秀才，在族学里当先生，但这大抵是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