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虔将玉箫往腰间一别,目光打量着庭院,最终落在那棵老槐树上。树干粗壮,最高的枝桠恰好伸到宫墙上方。她咬了咬牙,大踏步走近,双手抓住粗糙的树干往上爬,树皮被濡湿显得很滑。偶有积雪被摇落滑进衣襟里,冻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爬到半截,一个没稳住,险些摔下去。她别无他法,只得死死抱住主干,以免功亏一篑。
终于,她看到对面宫殿的情景。门前的灯笼散发出黯淡的光,偶有轻不可闻的咳嗽声传来。弘虔这才明白对方因着这突如其来的倒春寒病倒了。弘虔悄无声息的爬下树,重新举起玉箫,吹起了江南的《安神谣》来。
桃花开,落肩头,菱角尖尖满竹篓。娘盼儿,少烦忧,岁岁平安无病愁。
纸鸢飞,过汀洲,线儿轻轻牵乡愁。娘盼儿,志九州,桂花香里梦悠悠。
砚台静,墨香留,或耕良田或执筹。娘盼儿,常回首,江南水暖等归舟。
夜色渐深,寒风卷着碎雪。静思殿内,炭盆火光摇曳,弘虔拢了拢旧袍,指尖在冰冷的玉箫上摩挲,最终还是走进了庭院。
月光被浓云遮掩,只有雪地反射着惨淡的微光。她如常走到宫墙下,倚靠在那里,只是这次她吹奏起一首苍凉的边塞曲,箫声在雪夜里如同孤狼的低嗥。
一曲终了,万籁俱寂。
就在弘虔以为今夜依旧不会有回应时,墙那边,忽然传来三声极轻、却略显沉闷的叩击。
笃...笃...笃...
弘虔心头一动,立刻以指节在墙上同样回了三下。
短暂的寂静后,便传来那熟悉的嗓音:
“这宫中,怕是容不下这肃杀之气。”
步扬灵扶着宫墙,却仍是有些咳喘。
弘虔握着玉箫的手指微微一紧:
“你的风寒,可好些了?”
墙那边传来轻笑:
“劳公子挂心....本是成夜难卧,听得公子的《安神谣》,不觉间竟已经入梦。”
弘虔勾了勾唇角:
“不知姑娘今日想听些什么?”
步扬灵思索片刻,并没想出答案。
“《疏狂》如何?”弘虔仰头看天,遮天蔽日的乌云将月光掩映,连平日里的那耀眼的琉璃瓦都看不清晰。
“公子可知,这世间最能困人的是何?”步扬灵没回答,只是这么反问道,却不咄咄,反而是带着些慵懒。《疏狂》又名《长干赋》本是穷途末路中,齐砚之的放声一哭。挥毫而就后,这位生前不得志的诗人却反倒是声名鹊起。步扬灵的语调里透出明显的讶异,她显然知晓此曲典故——那位身陷囹圄的词人,于绝境中挥就的,并非真正的豪迈不羁,而是裹挟着巨大不甘与愤懑的悲鸣,是英雄末路的无奈长啸。
弘虔没有回答。她只是将玉箫凑近唇边,气息送入,箫声顿起。初时,音调高亢,确有几分名士的佯狂,似要挣脱这囹圄。但不过瞬息,旋律便急转直下,变得滞涩沉郁,充满了挣扎与无力感。那箫声里没有缱绻与缠绵,箫声虽是壮阔,却不是豪迈,裹挟着巨大不甘与愤懑的长啸。
一曲终了,余音散在寒风里,只剩一片死寂。只余下弘虔垂下握箫的手,胸口微微起伏着。
就在弘虔以为步扬灵已不愿再理会这般颓唐之音时,那道微哑的声音终于再次穿透宫墙,语气里没有了平日的慵懒,反倒是添了不少的沉静与锐利,精准地缠绕上弘虔的心头:
“公子手中这管玉箫,吹得出《疏狂》的郁愤,自然也吹得出《破阵》的壮烈。这世间没有什么能真正困住一个人....除非....画地为牢。”步扬灵一声轻笑,声音仿佛贴近了些。
弘虔默然,只是依靠在冰冷的宫墙上。
“心若无形....则牢笼无门。”见这位年轻的公子困于心,步扬灵踟蹰片刻,终究是不忍,语气里混合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怜惜。
弘虔低声道:
“在下受教。谢过姑娘。”
步扬灵似乎感知到他心态的变化,语气也松快了些,又恢复了往日的妖异:
“即使如此。公子总不能只以一句话就将妾身打发了吧?”
弘虔听出她的打趣,冥思苦想后试探性说道:
“那在下,再奏一曲?”
“只是莫要再那般杀气腾腾了....妾身病体初愈....这般杀伐的金石音,可承受不住呢。”
不知怎得,弘虔几乎能想象出对面的女子说完这句话后,苍白唇边那抹狡黠又虚弱的弧度。他摇了摇头,驱散这莫名的联想,重新举起玉箫。这一次,吹的是一首空灵缥缈的《潇湘水云》,曲调格外柔和悠远,仿佛怕惊扰了这雪夜,也怕惊扰了墙那边病弱的她。
步扬灵在那侧听得如痴如醉。
不知过了多久,这曲将尽未尽之时,墙那边忽然传来声轻微的闷响,像是有人无力滑倒,伴随着短促而虚弱的惊呼。
箫声戛然而止。
“你怎么了?”弘虔心头猛地一紧,声音瞬间拔高,所有的平静荡然无存。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那边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步扬灵带着一丝强忍痛楚、气息愈发不稳的声音:“无妨....不过是....没留神....滑了一下....” 声音里透着力竭后的绵软。
想象着那番情景——一个病弱初愈的女子,在雪地里无力摔倒——弘虔的心倏地攥紧了,她来不及细想,玉箫仍是别在腰间,身体已先于意识,再次利落地攀上了那棵老槐树。
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些。
那弯银月不知何时拨开浓云,正静静看着这人间。借着皎皎的光辉,对面冷宫的庭院看得愈发清晰,那里原来比她的静思殿还要荒芜。她双手扶着枝桠,不住寻找着墙那侧的身影——那个身着素色旧衣、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女子,正用手臂勉强支撑着,试图从雪地里坐起。她的动作迟缓而吃力,墨发披散,遮住了部分脸颊,裸露在外的腕骨白皙得惊人。
步扬灵也恰好抬起头,清辉洒在她身上,望向弘虔的方向。脸色是病后的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眼尾微挑,眸色极清极深,里面没有狼狈,没有乞怜,只有近乎妖异的冷静,以及一丝....窥见虚弱后转瞬即逝的懊恼。
她也看到了树上的弘虔,眼中讶异一闪而过。随即,那缺乏血色的菱唇边,缓缓勾起抹极浅、极淡的弧度,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自嘲,又像是觉得此情此景颇为有趣。
甚至没有立刻挣扎起身,就那样半伏在雪地里,微微歪着头,任由月光描摹着她的轮廓,目光直直地迎上弘虔那双写满了未及收敛的担忧与焦灼的眸子。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冰冷的宫墙与凛冽的寒气,两人一个树上,一个雪地,就这样无声地对望着。
弘虔看到她苍白的脸,和那不合时宜的、妖异冷静的眼神。
双方这才恍觉,原来她们早就见过。
半晌,步扬灵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拂去衣襟上的雪花,慢悠悠地抛过来一句:
“公子....看够了吗?”
弘虔猛地回神,脸上竟有些发烫。她仓促地而狼狈地从树上滑了下来,落地的瞬间,还能听到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如同雪花落地般的、带着喘息的轻笑。
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树干,心跳如擂鼓,那被她看穿的窘迫,与心中翻涌的、莫名的揪心感交织在一起。
原来她们早就见过,大婚前静园对月共饮,后来她不胜酒力,先行醉了。再醒来,竟是再也没看见她的身影。后来的日子她虽然偶尔想起这位美人,但随着时间推移,她的思虑越来越多,竟然早将那个身影掩映在过去。
而对望的那一眼,那些纷纷扰扰的王室又浮现,让弘虔悸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