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欲暮 > 第98章 玖捌

第98章 玖捌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晚间弘虔孤身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悬在中天,透过窗棂的清辉像一层薄霜,铺满了地面。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气流淌在梁柱间,却因着这清冷的月光平添几分寂寥。

清幽的月色,却生不起几分赏看的心思。她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暗纹,不知怎得脑海中竟浮现出罗绮烟当年最喜欢唱的那首《思郎吟》来——“风中立昨宵,今见梧桐老。一叶知秋深,寒蝉声渐少”,而今她远在京城,不知道江南的月光,是不是也这般的清亮?那些女子,是否在此刻,也借月光,贪得半刻的团圆?

千里外的江南,罗绮烟雪凝般的皓腕顿在空中,她微垂鸦睫,窗外的月光洒在书案上,落笔原来是“未见君子,忧心钦钦”。静志陪在她身旁,见罗绮烟抬头望着皎皎明月,宣纸上走笔不过这句,便已了然。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情,眼下姐姐怀有身孕,夫君又常常不在身边,她便笨拙地学着持家,早已不似以前在绮罗楼那般心事烂漫。幸而小姐年后便又搬回穆府,倒让她觉得日子不会太过难熬。

云王府的深夜,林涧寒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封未寄出的信。王爷私自入京后,皇上那边却迟迟没有动作传来,可越是平静,她心中越慌。为避人耳目,与父亲的往来信件也少了许多,林涧寒便只能日日装作波澜不惊地操持好王府后宅,夜里却总在枕上辗转,听着更声到天明。封清月的情况比王妃好不到哪里去,她虽不能像林涧寒那般洞察世事,却也知道穆国公是王府在朝堂上的最大倚仗,如今突然骤然倒下,王爷又私自入京,是否会招致皇上的挟私报复?她心系弘虔安危,却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处理府内府外的那些账目。好在即便弘虔离去,她吩咐的的事情却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当中,越城那处的抚恤已陆续发放完毕,一切都在休养生息,静待时机。

这些女子的脉脉情意,弘虔自然不知。她脑子有些混沌,不知道是不是在城墙上吹了风的缘故,于是将自己裹得更紧,虽然觉得有些燥热,却也没有再敢掀被贪凉。她的身子一向不太争气,若是此时染上风寒,身份恐怕有暴露之嫌。思绪像一团乱麻,一会儿她想着阿言,是否已经安全与死士接头,一会儿又想着眼前的困局,皇兄因自己三番五次犯错,此事定不会善罢甘休。该如何收场呢,弘虔盯着飘动的幔带漫无目的地想着,忽而福至心灵,虽不为上上策,但却好歹顾及了几分皇兄的颜面,也算为时未晚矣。

昨日还艳阳高照,今夕突然又是阴云密布。弘虔不急不慢地用完早膳,站在院内,阴冷冷的风刮在身上,让她忍不住裹紧了貂裘。府内没有丝毫生气,弘虔拢着袖口,望着府门外,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

果然,半晌后,便有内侍又来传旨,召云王入宫觐见。弘虔仍是那副神游在外的模样,接了旨便入宫去了。

御书房内的弘晟脸色铁青,锦衣卫来报说是今早宣旨时并未见到穆琬琰的踪影。他实在想不明白,数月前还未成婚的幼弟尚且能跟自己兄友弟恭,怎么如今总是肆意妄为,处处跟自己作对。

待通传后,弘虔进入御书房,俯身跪地,顿首,三跪之后起身,再跪再叩,往复三次,待九叩完毕,他仍俯身不起,声音沉稳:

“臣弟叩请皇上圣安!恭祝陛下龙体康泰,万寿无疆;恭祝大泓国运昌隆,四海升平!”

弘晟早早就挥退众人,见到这个弟弟,眼神复杂。见他比婚前又身子更添单薄,怜惜有余,但想到从罗氏余孽,这个幼弟就跟自己对着干,私自入京不算,居然还堂而皇之地为外祖父守孝,他好不容易找个由头想哄阿言入宫,又被阻拦。江南士子的余波还未过,他就给那些御史大臣们留下这么大的话柄,看来是之前的敲打尤为不足。

因此他只是在弘虔跪下的时候飞快瞥了一眼,便继续埋首在奏折间,做着朱批。

“知道自己错哪了吗?”弘晟有心惩戒,不知道过了多久,弘晟才开口,语气淡漠,面无波澜。

弘虔低垂眉目,恭敬答曰:

“还望皇兄明示。”

弘晟狠狠地将奏折扔出,丢在弘虔面前:

“混账!竟然还让朕明示,你做了什么你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弘虔仍旧很镇定,也不去拿面前的奏折,只说:

“臣弟谨遵先皇教诲,不敢参政。”

弘晟见到这油盐不进的模样,更平添几分恼怒:

“遵教诲,好啊,既然这样,你就给我好好待在宫里想一想自己到底错在哪儿了!”

“来人,拟旨,云王弘虔,系朕胞弟,自幼蒙朕教诲,恩宠有加。然其近年屡悖礼法,罔顾祖制:私离江南封地,无诏入京,擅扰国丧之仪;耽于声色,私近倡优,有辱宗室体面;治家无方,内宅失和,传为朝野笑谈。朕念其年少,数度宽宥,冀其悔过自新,孰料其怙恶不悛,反屡触龙颜,抗旨拦驾,私庇外亲,致朕心深痛。

朕虽怒其不驯,然顾念手足之情,不忍加罪。兹特降旨:即日起贬为镇国将军,着其留居宫中静思己过,闭门反省,非朕特诏,不得擅离宫禁半步。望其在宫中耳濡目染,重温经史,悟君臣之大义,明宗室之重任。若能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朕当复其爵位,令其归藩江南,续效社稷。”

弘虔附身,语气恭谨:

“臣弟谢陛下恩典,谨遵圣谕。”

离开御书房,弘虔随着内侍踏上宫道。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映着檐角漏下的细碎天光。她想起了许多事情,想起幼时在长长的宫道上嬉戏,想起了母妃缠绵病榻的叮嘱,想起了大婚前她入京时荣宠一时,是何等的风光。而今,又走在熟悉的路上,却是失势的落魄。而今再走这条路,身边没了前呼后拥的侍从,只有内侍的身影,微微弓着。弘虔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未曾弯折的银枪,面上沉静得看不出半分波澜,嘴唇紧紧抿着。

弘虔并不知道她自己将要被丢在哪处反省。她曾经见识过太多楼阁的气势恢宏,却从未踏足过那些破败的宫苑。半途中,竟是路过了虔文殿。虔文殿一如往昔,见到熟悉的院落,她忍不住驻足,目光落在那扇新漆的朱色大门上,这里承载着太多太多,而今雕栏玉砌犹在,她却是非旧时身了。

随着内侍拐拐绕绕,终于来到了一处宫苑。弘虔抬眼望去,只见殿宇破败,朱漆剥落,门半敞着,院中的杂草长得半人高,显然已废弃多年。她早有心理准备,知道此番软禁不会好受,却未曾想,竟是如此萧条的去处。她沉默地走进殿内,这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或许从罢黜爵位的那道旨意起,已经没有什么能让她真正动容了。她唯一有些不甘心的是,外祖的事情将将有了些眉目,她就被关在了这里。

殿门被“吱呀”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刺耳。弘虔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将厚厚的尘土吹起,呛得她一阵咳嗽。

她倒是没想过皇兄能如此轻贱自己,昔日的的荣宠盛光,原来不过是皇权下一缕孤魂而已。弘虔摇了摇头,她此番入京,因着早递了折子上去,可轻可重,只是她想不通的是,真的只是因为她行事恣纵,护着阿言,坏了皇兄的谋划吗?

已经入夜,弘虔望着窗棂外漏进来的一缕月光,反刍着近些日子发生的桩桩件件,隐隐觉察出不对来。她做的这些事情,虽然出格,但毕竟除了护着阿言真正与朝堂有些关联之外,并无其它能触碰到皇权的事件。皇兄的反应,太过了。

弘虔感觉捋到了乱麻的源头,思维渐渐清明了些。但她手头可知的消息太少,却是不能看得更清晰。

就这么想着想着,不觉得囫囵间竟在角落窝着睡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弘虔就觉得腰酸背痛,望着卧房那破旧的床,王爷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痛。她除了身上的貂裘,没有其它的能御寒的衣物。看着那被扔在一旁的烂被褥,她实在是没有睡下的魄力。幸而老天怜悯,今日放晴,日头正好。

弘虔曲着食指放在嘴里咬着,想着第一步要做什么。走遍静思殿,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寻到了笤帚,于是扫了个干净地儿,将院子内的齐腰深的荒草割了些,放在一旁等待晒干。她已经决心将荒草作为褥子,和衣而睡。

每日里弘虔除了清扫殿内,便是回顾往昔,试图抓住些以前没有注意的地方来。只是这宫中惯会见风使舵,因着她失势,这些看管的人竟然也耀武扬威了起来。

弘虔无心与这些人计较,只是借着送饭的时机将这些人的面目暗暗记在心中。看着宫墙上用石头被划下的痕迹,她这才恍然觉察到已经过了许多天。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内,天上的浮云似乎都能数清。没事情做的时候,她就躺在石板上,盯着天空看。以前不觉得什么叫自在,如今身陷囹圄,倒是觉察到什么叫难得自在了。

是夜。冬日的夜晚太过寂静,连虫鸣都几不可闻。炭盆里的木炭烧得噼啪作响,寒气从掩着的门缝里钻来。弘虔和衣而坐,烘烤着身体。这炭火的份例虽然不少,但相比于王府成日里用的银丝炭来说,却是烟雾萦绕,让人觉得呛得慌。原来的她很是不适应,但日子久了,倒也是安之若素。今夜的月光很好,于是弘虔拢了袍子,取出行囊里那支玉箫,走到院里。庭院早已不似来世那般破败凋敝,她摩挲着这支通体温润的玉箫,望着朗月,缓缓将箫凑至唇边,气息缓缓吐纳,《江南忆》的旋律漫出。

初时调子极缓,仿佛春风轻拂枕书河,带着画舫摇橹的轻晃,岸边柳树垂下丝绦,尽是春日里的惬意悠然。可吹到中段,旋律渐渐转沉,多了几分滞涩,像骤雨打湿了船篷,待至后段,便只剩呜咽和泣诉。

箫声不高,却穿透力极强,越过那堵宫墙,精准地飘进了步扬灵的耳中。闻得此音时,她正坐在冷宫的窗前发呆。这里的生活自然算不上好,与昔日里钟鼓馔玉的前呼后拥的日子可谓是天壤之别。但是步扬灵倒是挺喜欢这样的活法,不用再机关算尽奉迎承欢只为得皇帝恩宠。

夜里她倒是早早睡下,然后又被箫声吵醒。忍住不快,坐在窗边,倒是听完了整首。眼底的慵懒顿时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异。她久居深宫,听过无数宫廷雅乐,却从未听过这样粗粝的曲子,只说思念,不诉风月。

她起身走到宫墙边,贴着冰冷的宫墙仔细听着。那箫声时而低回,似在诉说难言的委屈;时而绵长,似在遥望千里之外的故乡。她想起自己家乡的桃花,想起母亲哼唱的童谣,那些被宫墙隔绝的过往,竟被这一曲江南小调,一一唤醒。

弘虔吹到最后一句,调子渐渐轻了,像炊烟散尽在暮色里,余韵却久久不散。她放下箫,痴痴望着着天,眼底的水汽渐渐凝聚,又被她强行压了回去。

以前不觉得,现在这箫声,竟是平添几分感伤。

墙那边忽然传来轻轻的拍击声,紧接着,步扬灵的声音透过墙缝飘过来:

“江南好风景,只是无人赏。这位友人可否再为妾身吹奏一曲《求凰》?”

弘虔犹豫片刻,再次将箫凑到唇边,这次流出的,是改编过的江南版《求凰》。

不同于传统的《凤求凰》热烈缠绵,这支曲子被她吹得格外清婉内敛,只是尾声的箫声渐渐低回,带着些怅惘与孤寂。

《求凰》的尾音刚消散在夜色里,墙那边的寂静便被那道清媚的声音打破,像温水里浸了蜜,甜而不腻,尾音拖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轻轻勾着人的心神。

“这《求凰》箫声婉转,只是公子似有所顾,吹得苦涩了些。”

弘虔指尖在箫孔上停顿了片刻,靠在宫墙上,才低声回道:

“不过是想起了江南的旧调,随口吹吹。”

“公子的箫声,让我想起许多江南的旧景来。”

对面的女子声音自带一种天生的缱绻,即便隔着宫墙,弘虔似乎勾画出她说话时眼尾轻挑的模样。她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裹着夜露的温润,说到“旧景” 时,故意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了然的轻笑,那笑声细碎如珠,落在寂静的夜里,竟比箫声更勾人。

弘虔觉得对面女子的说话嗓音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她握着玉箫的指尖微微一紧,紧抿着嘴唇,并未应声,半晌,听见那边没动静了,这才起身离开。

后来每日暮色四合时,箫声便会如约响起,两人并未有过多的寒暄,只是在这高高的宫墙里,方寸之地,以箫为引,互相倾诉着。

弘虔依旧每日枯坐,想着旧事。闲暇的时候便去堂前负暄,日子就这么不经意间走过,正是乍暖还寒时候,京都又落了雪,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像无数把小刀子刮过脸颊,落在身上簌簌作响。庭院角落里那棵老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抖索,枝尖缀着满树细碎的冰碴儿。即便如此,每日亥时三刻,弘虔依旧会准时揣着玉箫来到庭院,吹起不同的曲调来。

往日里,她的箫声刚起,墙那边便会传来轻浅的回应。只是今日她为着应雪景,特地吹了曲《寒江残雪》,箫声清冽,描摹着江天万里雪飘的苍茫。可一曲终了,对面只有寒风穿过宫墙的呜咽,弘虔握着箫的手紧了紧,想着这首曲子是否有什么不合时宜的地方。于是又换了首《梅花三弄》。这首曲子她吹得格外用心,泛音清亮如梅萼初绽,旋律婉转似寒梅傲雪。

她觉得对面的女子很像这雪中寒梅,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韧劲。只是一曲终了,唯余风声呼啸。

不安像藤蔓缠上心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