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没有!
从深坑出来,到两处岔道,没有一处机关暗道。
但云初霁断定此间必有出路。原因无他,因为被困深坑的“决命判官”已然脱身。“决命判官”虽然行事狂妄,心思却极为缜密,否则也不会在多次抓捕中屡屡脱身。山崖上的洞口尚设有机关阻隔,他脱身之地也绝不会如此轻松。
那机关会在何处呢?
冯赢又为何知晓这条出路?
很快,云初霁第一个问题得到了解答。在她面前,一个地下湖阻断了所有去路。湖面不大,放眼望去,除了他们来时的路,没有其他洞口。
“没路了?那他们人呢?”叶疏桐口中喃喃。
云初霁看着湖面,吐出两个字:“水下。”
那暗藏的机关亦或是危险应当也在水下。蜡烛不能入水,失去光源,危险翻倍。
云初霁从怀中拿出两块萤石。这是她来时路上捡的,本是为蜡烛燃尽所做的准备,不想用在此处。萤石光虽弱,总归是聊胜于无。她将一块萤石交于负责断后的钟鸣,另一块自己拿着,率先下了水。
水下平静无波,也不见任何机关。云初霁不敢大意,边观察边估计一口气所能支撑的时间。若她所料不错,出口应当不远。
思考间,突觉水流流势渐急。她四下看去,只见不远处多了许多约莫半掌大的蝌蚪,其周身透明,唯有游动时可借腹内脏器窥见其身形。这些超大的蝌蚪原先一直栖息在岩缝间,此时伴随它们离开,股股湍急暗流从岩缝涌出。
水流骤急,平静不再。
蝌蚪像是发现了他们这四个入侵者,正飞快地向他们涌来。更叫人心惊的是,云初霁在那团团蝌蚪中看到了好几只蟾,其背上遍布的艳丽红点,宣告着它们的毒性。
难怪不见机关。有此物,哪里还需何机关?
但冯赢既然敢走,此路绝不会是死路。该如何脱身?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噜。
却是叶疏桐见到这些来势汹汹的奇怪东西,吓得差点惊叫出声。好在她及时想起来身在水下,吐出一口气后,立刻捂住了嘴。
云初霁循声向后望去。只见那来势汹汹的蝌蚪和蟾蜍多是向自己和钟鸣而来,叶疏桐和莫阳那边却是寥寥无几。
为什么?她和莫阳是多了什么吗?
对了!萤石!
顷刻间,怪异的蝌蚪和蟾蜍已近在眼前。
云初霁当机立断,立刻将萤石远远扔出。荧光在水中划出一道弧线。成团的蝌蚪和蟾蜍陡然变了阵型,向那道荧光追去,水流随之翻涌。激烈的水流中,有几只蟾蜍甩到了云初霁面前。她有心躲避,奈何自己也如那狂风中的落叶根本无法稳住身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蟾蜍迎面撞来。乳黄色的毒液从蟾蜍耳后喷出,顺着水流钻进云初霁慌忙闭上的眼皮、渗进她的口鼻。
中毒了!
云初霁暗道不好。不过既已中毒,反倒无需再怕了。她睁开眼,挥手拂开碍事的蝌蚪蟾蜍,回身捞过叶疏桐,便往前游去。
她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得出去!在毒发前出去!必须出去!还有人在等着她。
眼前,透明的蝌蚪逐渐撑圆、放大,成了一个个泡泡。
云初霁感觉自己也在一个泡泡中,被水流推着,晃晃悠悠地向前。
好奇怪的感觉。无需费力,便能往前飘。
突然,她感觉周身一轻。
泡泡散了,融在蓝蓝的天上,成了白白软软的云。
不,那不是云。
是酥山。
是雪花酪。
“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八岁的云初霁,不,那时的她还叫楚琦,指着书上的诗句抬头看向云舒,脆生生问,“娘,这是什么酥,感觉好好吃。”
她仍记得,这是杨万里的《咏酥》。
自小,爹娘便不拘着她。看书、练剑,随她喜好。唯有一点,不能半途而废。看书,不能翻几页便扔下,练剑不能挥几下便溜去玩。于是,她看书向来看得杂。蒙学的《三字经》、《千字文》,各个大家的诗集词集,乃至史书杂谈演义话本,她都有阅览。遇到不认识的字或是不明了之处,再向爹娘求教。
众多诗人名家中,她原先鲜少看杨万里的作品。那里面,既没有“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磅礴霸气,没有“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去还复来”的洒脱不羁,没有“一蓑风雨任平生”的旷达超脱,也没有“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豪壮悲凉。
她拿这些话跟娘说时,被娘狠狠捏了下脸,笑她不知又跑到哪个学堂从哪个老夫子那里学来的照本宣科的话,她这小小年纪懂什么旷达超脱?懂什么豪壮悲凉?娘说,那些诗、那些词,先读着、先记着,不用着急听旁人讲解,终有一天,见了形形色色的人、遇了桩桩件件的事,诗中的情、词中的意,她会懂的。
娘还说,那些潇洒不羁、超然旷达之人,也不总是肆意超脱的,也有“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哀愁伤怀、“十年生死两茫茫”的痛欲断肠、“不信人间有白头”苦闷哀思。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悲伤,凝在娘的眼底,浓郁得化不开。
后一日,她没再看书,在屋外跑得玩。山坡上飘来许多柳絮,轻轻飘飘的,随风晃晃悠悠、飘忽不定。她来了兴致,脚踩梯云纵,扑向柳絮。不想带起的风将柳絮往前一推,叫她扑了个空。自习得梯云纵起,她扑蝴蝶都是一扑一个准,哪里吃过这等亏,当下来了脾气,与那些柳絮缠斗起来。好不容易接连扑到两三个,她正得意时,就听到一声轻笑。
“日常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她转头,便见娘倚在门边,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她记得,娘曾经告诉过她,柳絮不是柳花。那娘为何说她捉的是柳花?疑惑一闪而过,很快被她抛诸脑后。娘笑了,这便是最好的。
之后,她翻起了杨万里的诗词集。清新自然、平易浅近,不需要询问,她也能看懂许多。比如这篇《咏酥》,一看便极是好吃。
“这是酥山,唐代的小吃。”娘的声音像是缓缓流淌的溪流,舒缓平和,“以乳制酥,先加热融化再与蜂蜜混合,滴淋至碎冰上塑成山峦形状,再入冰窖冷冻,最后饰以花朵便能吃了。‘吮其味则峰峦入口,玩其象则琼瑶在颜’亦是在描绘它。”
她早听得食指大动、口中生津,又听娘亲旁征博引其他诗句借机教导自己,便知娘心情颇佳,趁机拽着娘的衣袖,撒娇道:“娘,我想吃酥山。”
娘点了点她的鼻尖,笑骂道:“小馋猫,这是唐代的吃食,我哪里给你弄去?”
“娘。”她正欲撒娇,便被爹爹拽住手。
“琦儿,你须知,凡是有可为亦有不可为……”爹爹严肃的声音终在她婆娑的泪眼中轻了下去。
“你怎拿我说你的话,说教孩子?”娘笑着轻锤了爹爹一下,“酥山倒也还有,不过现在啊,叫雪花酪。”
“我要吃雪花酪。”她立刻兴奋起来。
“真是个小馋猫。”娘点了点她的鼻子,“为了口吃的又哭又笑的,真不嫌丢人。”
她立刻捂住脸,缩着脖子不给娘笑话,却又忍不住张开指缝偷偷瞧去,看到娘仍笑吟吟的,便知道今日这口雪花酪有着落了。
“我听闻新来的府尹是从京中来的,前些日子宴请宾客的点心中就有雪花酪。我去找他拿点来。”爹爹被娘斜了一眼,立刻改了口,“找他买点来。”
娘这才点头。
顷刻,爹爹的身形在屋子消失。
爹爹的功夫当真极好。可爹爹不愿教她,他总说,她跟娘好好学,功夫不会比他差。看着爹爹从来不忤逆娘的意思,她心中认定,这话没错。
“雪花酪,雪花酪。”她口中哼着自编的小调,双手撑在凳子边,小腿儿一前一后晃来晃去,“娘,雪花酪就是酥山吗?”
“差不多。将冰块刨出冰屑,和着果干、红果酪、酸梅汤,用棍在瓷盆内搅拌,最后盛入盅内。粘稠似粥、细滑如水,酸甜可口,还能清凉消暑。”
她又咽了咽口水,心中的急切更盛了几分。
便在此时,突听得敲门声。
她从凳子上一跃而下,飞快跑向门边。
身后,是娘亲急切的呼唤:“慢些,小心摔着。怎的这么快?”
门打开,却不是爹爹,而是个陌生人。娘激动地唤了声:“子屹哥,好久不见。”又让她唤伯伯。
她依言喊了一声,然后被很慈爱地摸了摸头。她不开心地瘪了瘪嘴,她不喜欢被摸头,听私塾里的孩子说,这样容易长不高。爹娘知道后,虽笑话了一阵,却也鲜少再摸她头。这个伯伯居然问都不问,上手就摸她头,甚是讨厌。
可惜,娘没有过多关注她的讨厌,因为那个伯伯特别严肃地说,有事情要告诉娘。娘嘱咐她好好待着,便随他去了。
她坐回了凳子上,继续晃着腿,哼着小调,等着爹和娘。
娘先回来了。
可与离开时不同,娘亲不笑了。
和上次一样,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悲伤。又和上次不同,多了一些情绪。
她本应是不懂的,不知为何,突然懂了,那情绪是痛苦。
后悔、自责、怨恨交织,结成丝网将娘亲牢牢缚住、收紧。她似乎见到了,那丝网将娘亲的身体切得支离破碎,鲜血染红了娘亲的衣服、在地上落下道道血痕。
“娘……”她心中惊惧,不由嗫嚅出声。再看娘亲,完完整整、没有血痕,似乎方才只是她的幻觉。
娘扫了她一眼,像是完全没有看到她,直接进了屋,拿了一把剑出来。那是娘的佩剑,娘教她武艺时曾拿出来过,还说等她剑法练好了,就将此剑传于她。可后来,这剑锈了,断在土里。
好奇怪,她怎么知道这剑后来锈了?
“娘。”她又唤了一声,试图靠近娘。她不懂娘为何要拿剑出来,但娘现在的样子好奇怪、好吓人。
银光一闪而过,剑尖直指她喉间,阻止她靠近。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娘的脸上痛苦仍在,又多了不舍纠结。娘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剑尖在她半步之外不断颤抖。最后,长剑像是不堪重负轰然落地,娘也颓然坐到地上,泪水从猩红的眼中涌出,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错了,都错了。”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娘,挽起袖子去擦她脸上的泪水。
“娘,不哭。不哭。你不是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犯了错,我们去改正不就好了?娘别怕,琦儿会陪你的。”
“是啊。纠错……娘要纠错,那琦儿帮娘做一件事,好不好?”
她点头。她记得她是点头的,但不知为何,她心底泛起一个声音,让她不要答应。
娘递给她一块吊坠和几两碎银。她见过这吊坠一次,只知道是娘的宝贝,是外公留下的遗物。她不知道娘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只是懵懵懂懂地接过。
“你拿着这吊坠,往济南去。要是半路,你华伯伯来接你,你就跟他走。要是没有,你就到济南找姓华的人家。高门大院,很好找的。你先在华家住几天,到时候会有个漂亮姨姨来找你。她是娘的故交,你只管跟她走。”
“那娘呢?”她拽住娘亲的袖子,试图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娘要改正自己的错误啊。”娘轻轻抚摸她的面颊,眼中的悲伤不舍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琦儿已经是大孩子了,能一个人到济南的,是不是?”
“嗯。”她点头,小小的手仍紧握成拳,攥紧那方袖子,“到时候,爹娘也会和漂亮姨姨一起来找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