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后的石道极为光滑。花满楼能感受到自己背贴石道,头下脚上快速下滑。两侧墙壁同样光滑无比,无法借力。旋即,石道变陡,下滑更快。不过几个瞬息,花满楼只觉身下一空,整个人瞬间掉出石道。他立刻双脚连蹬,梯云纵起,将身形回正,稳稳落在地面上。
地面往下一沉,发出“咔哒”一声响。
有机关!花满楼脚尖稍抬。便在这要离未离之际,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声音低哑,没有恶意。
花满楼身形一顿,终是依言停在原地。可那说话之人似乎只是要阻止他行动,见他停下,便不再言语,仿佛就此离开。但花满楼能听到,除自己之外,这里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声,以及轻微的锁链晃动的声音。
等不到那人说话,花满楼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微微偏头,转向那人所在的方向,问道:“你是谁?”
“我?你来到这里,却不知道我是谁?”声音中没有得意,反而隐隐透着自嘲。
他似乎有意引导某个答案,于是花满楼道:“你是决命判官?”
“没错,我就是决命判官。”低哑的声音很爽快地承认了。
“不,你不是决命判官。”花满楼否认。以“决命判官”当年行事的狠辣狂傲,他可以自得、自满、自负,但绝不会自嘲。
“我害了整个莫家村,你说我不是决命判官?”那声音反问。
花满楼从这声音中听出了痛苦,更坚定了推测,说道:“不,你不是。”想到陆小凤曾说假设不妨大胆些,他继续道:“你是江离,桑落在等的江离。”
沉默,许久的沉默。
好半晌,花满楼才在此听到了他的声音,透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她真傻,这么多年还在等,明明那么苦……”
花满楼摇头否定,道:“期待与心中所爱再见的日子,不叫苦。”
“你怎么知道她……”声音中满是自责。
“我知道。”花满楼打断了他的话。他亦苦等过四个月,推己及人,桑落既仍选择等待,应当也是如此。
“你……”江离似乎认出了他,也知晓他的经历,“可是你等来了在等的人。而她……”
“我会带你出去。”是“会”,坚定的“会”。花满楼鲜少态度这般强硬。
“呵……”江离发出一声轻笑,透着无尽的自嘲,“我还能见她吗?我早不是我了。”
花满楼摇了摇头,肯定道:“对桑落而言,江离只是江离。”
江离呼吸突然一滞,片刻后笑出了声。笑声透着轻松,道:“你果真如传言中一样,是个很温柔的人。她也是,温柔又坚定。大多时候极好说话,但认定了就倔得不行,谁劝也不听。”
花满楼轻笑,道:“的确很像。”
有铁链晃动的声音。不是从江离身上传出,而是从石壁处逐渐往江离那儿去。
两人的笑声同时停止。
江离道:“有人下来了,你该离开了。”
花满楼问道:“那你呢?”
江离没有回答,而是说:“下来的很可能是你的朋友,你需要去找他。否则他会被困住。”
花满楼再次询问:“那你呢?”
或许是因为他执拗的一面,让江离想到了自己的那个她,话语多了些许柔软,终于回答道:“我暂时离不开的。他……他比我更紧急。”
花满楼终于迈出步伐。在离开前,他说:“我会回来的。”依旧说的肯定。
“好。一言为定。”
“大哥,都怪我。若不是陪我涉险,你根本不会遭此劫难。”
“你怎又说这话!你若还当我是大哥,就将这些念头通通收回去。”
沿着石壁不知走了多久,花满楼听见前方传来了两个声音。后一个是蒲炤,花满楼和他打过好几次交道,熟悉他的声音。前一个人则是隐约传来的芸草香揭示了他的身份——袁自衡。
那厢,袁自衡继续道:“当时我俩被困一处,无法脱身,可是现在不同。大哥,嫂子和孩子还等你归家。”说罢,便将蒲炤往前一推,道:“你快走,我来拦住那妖女。”
蒲炤却是早料到他会如此,反手握住他的胳膊,拽着他一起跑,边跑边道:“要走一起走。你嫂子虽出生商贾之家,从未涉足江湖,心中豪气却不输任何江湖儿女。若她知道我为了自己活命,抛下兄弟,非把我打出家门不可。你若真为我好,就跟我一起跑。”
远处,传来幽幽女声:“你们兄弟二人感情倒好。”
二人顿觉后背凉意阵阵,跑得更快。
没多久,二人和花满楼迎头撞上。二人同时摆出防御之势,又在认出花满楼后同时松了口气。蒲炤往身后看了一眼,连忙催促道:“花公子,后又追兵,快走。”
花满楼没动,摇头道:“那边是条死路。”
蒲炤和袁自衡对视一眼,哪怕身处黑暗,他们也能感受到对方眼中传来的深深绝望。
花满楼上前一步,挡在二人身前,问道:“魅儿姑娘何故戏弄于人?”他知晓以魅儿的功夫,抓住二人易如反掌,根本用不了这么久。
不远处浮现出一人身影,正是魅儿。只听魅儿嘻嘻笑道:“那个陆小凤倒是狠心,为了自己活命,选了你下来。”
“可是我记得,是姑娘迷晕的我们,也是姑娘将我安置在机关上。”
“是呀。”魅儿承认得爽快,“但是我也给了他选择啊。我特意留了蜡烛,放了纸条。可他,选择了让你跌下呢。”
“是吗?”花满楼没有轻信她的挑拨,反问道,“那姑娘将蜡烛放在了哪儿?纸又放在了哪儿?”
“我就随手一放,谁还记得。罢了,玩累了,再会。”魅儿的兴致来的快散的也快,见挑唆无用,当即失了兴致,打了个哈欠,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袁自衡和蒲炤站在原地,半晌才确定人真的离开,不可置信地喃喃道:“这就走了?”
所以,追杀了他们一路,只是好玩?
“应当走了。”花满楼回身奇怪道,“二位怎么会在此?”
袁自衡当即又说了一遍自己因为好奇莫家村来此的缘由,以及之后被困、获救,见到肖敕尸体……到最后,他悄悄看了眼花满楼,才继续说地面塌陷。
“地面突然塌陷。许是我俩运气好,地陷就停在我们脚下。其他人同样往后退,却都没来得及,全掉进那不见底的深渊。还有云姑娘,她有法子不掉下去。我听到那位魅儿姑娘劝她为了你的安危,莫管他人。可她……她仍是跳了下去。”
最后几个字,像是犹如雷鸣,在花满楼耳中炸开。
周围瞬间变得极静。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心脏几乎要从喉咙撞出来的声音。
像是也要炸开。
好半晌,花满楼才敛住心神。云初霁答应过他,会珍重自己性命。她素来守诺,所以,他信她。她既选择跳下去,必是有保命的手段。
“花公子……”蒲炤知道他的担心,可一时寻不到安慰的词句。
“没事。她不会有事。我们先往前走。”花满楼稳住心神。他还记得江离的提醒,他的朋友,还困在前方某处。
“可是……前面……”袁自衡和蒲炤相视,互相摇头。他们知道前面只有一条路,那条路陡峭、难行。好几段往下行的路,他们走得跌跌撞撞,几乎是滚落而下。
但也说不准。这山中机关繁多,他们当时只顾逃命,或许真有其他通路。
花满楼沿着石壁,快步疾行。
袁自衡和蒲炤紧随在后。很快两人发现,走的并不是他们的来路。
因为这条路仍是下行。若是原路,此时应该上行才对。
两人分明记得,这一路上并没有什么机关。莫非……他俩同时想到了一个名字——魅儿。那位魅儿姑娘,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蒲炤将发现告知花满楼。却见他只是稍加停顿,便继续往前走。
与其犹豫不前、坐以待毙,不如坦然向前。纵是陷阱,未必没有生机。
接连几个陡坡后,前方出现了洞口。洞穴之内,有轻微铁链颤动的声音。循声而去,乃是洞穴中央,那有个机关扳手,铁链连着底座,旁边地面嵌着铁质圆盘。
花满楼正摸索着圆盘大小形状,突然察觉铁板之下有震动传来——有人在敲击。
人在地下!
他立刻按下扳手。
厚重圆盘上抬,从中分开。
一人一跃而上。花满楼立刻知道了来人的身份,也的确如江离所说,是朋友,还是极好的朋友。而借着此人手中的烛火,蒲炤和袁自衡终于看清了四周,也看清了那人的脸。
“陆小凤?!”
伴着两道惊讶的声音,陆小凤也看到了多出的两人。他未曾与二人打过照面,更不知道二人身份。
“这两位是蒲炤蒲老板,和袁自衡袁公子。”花满楼看出好友疑问,简单介绍二人,又将二人经历简单复述。
说话间,就见那分开的圆盘重新合拢、下沉,嵌入地面。
“这……原来是这样困住我的。”陆小凤喃喃自语,说起他的经历。
当时看着石壁上露出的洞口,他没做二想,当即拿着蜡烛走了进去。
内里是个极陡的窄坡,仅有一条,近乎直向地下。陆小凤一人一烛,犹如直坠,飞奔而下。
“就从那边。”顺着陆小凤手指指向,蒲炤和袁自衡才发现头顶有个洞口,“落到了这里。”
不同于花满楼,陆小凤是脚踏地面,再快也稳当许多。他稳稳落到地面,一眼就看到了穿墙而出的铁链,和连着的机关扳手。他不做二想,按下扳手,从打开的机关,沿竖井到了下面。
哪知刚下去不久,便听到头顶“咔嗒”一声,机关再次合拢,他被困在了里面。如今看来,是这机关会自动复位,才致他被困。但当时他只以为魅儿的把戏,立刻攀竖井内壁长梯而上,说了半天好话。久久得不到回应,只能作罢,再次探索地下洞穴。直到这次听到脚步声,他敲击求援,才得以脱身。
袁自衡问:“地下有什么?”
陆小凤答:“比上面稍小的洞穴,外围交错着许多不算太深的死路,还有约莫二十多具尸骨,皆为人所杀,一击毙命。”
袁自衡皱眉听着,此时问道:“我可否下去看看?”
“这洞穴又不是我的,自然谁想下去都可以下去。”陆小凤转向蒲炤问,“你也要下去吗?”
“我一人就行。”袁自衡抢先开口,“我只是想为我的游记多添些素材,很快,不用劳烦蒲大哥。”
“不……”
袁自衡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还有一事需蒲大哥帮忙。我实在比不上陆大侠胆气过人,一想到可能被困在某闭塞处,总内心不安。蒲大哥可否替我按着机关,令它不要闭合。”
“好。”蒲炤一口应下。
袁自衡又道:“陆大侠可否将蜡烛借我一借?如果看不清,这素材也实在积累不了。”
陆小凤大方地将蜡烛递给了他。
袁自衡道了声谢,按下机关,踩着内壁的梯子下了竖井。蒲炤则握住机关扳手上,防止它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