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祯接到步睢密信时,刚刚抵达淝城。
他打开简书一看,只见上书“密联曲有光,北上取晖泽”几个大字。
“曲有光?”他收拢简书,而后蹙眉问,“此乃何人?”
“陈国大夫,与羊舌雎并不对付,”解昱夫在一旁解释,后又意味不明地补充一句,“……看来这巫师已经密谋好了一切。”
公子祯笑了笑,不置可否。
还未抵达前线,他便早已听闻步睢领兵两日之内便连克两城,打得陈军狼狈溃逃的消息。
从前率兵救援他国,一向都是他公子祯与其余几名燕将共同出谋划策。如今来助宋抗陈,还是头次接到求援国的攻敌命令……乐哉,乐哉。
公子祯对这楚地巫师的兴趣愈发浓厚起来。
“既如此,那便依他计谋行事。”他神色淡然道。
此后,公子祯率兵北上,通过与曲有光里应外合,不废一兵一卒地成功率兵进入陈国国都晖泽。
一进晖泽,却见陈国国君陈和掩面而泣,疾步快走,亲自上前来迎。
彼时,公子祯正站于骈车上,见此场景,心下顿时惊诧不已。
可他转念一想,这陈和虽与他差不多年龄,可好歹也是一国国君,他虽贵为燕国公子,可也得遵礼,做做表面功夫。
于是,他当即跃下马车,向陈和长揖。
“公子来晚矣!”却不料那堪堪二十出头的陈和一见他,更是如同见到久违亲人般湿了眼眶,双目垂泪,连连慨叹。
“公子怎来得如此之迟!让寡人好等呐!”他急忙上前拖住公子祯手臂,热切道。
“这……”公子祯被他这番做派弄得云里雾里,他转头看了看身侧的解昱夫,却见后者也是一副弄不清状况的模样。
那陈和见了他,就像见了救兵一样,紧抓他不放,连忙滔滔不绝道:“寡人早就听闻贵国此次前来,只为联合宋国诛杀羊舌雎那奸贼!不会伤陈国百姓分毫,寡人心甚喜!为示合作之诚意,在此亲候,只望贵国能助寡人除掉羊舌老贼!若能成功,寡人定听从贵国号令!不再与缙国有所往来!”
围在陈和周身的诸位陈国大夫闻此言,却是一反常态,无一人出声斥责国君膝盖骨软、有辱国威。
个个两手揣于袖中,很是难得的不发一言。
倒是卿大夫曲有光先站了出来,开口说:“寡君已于宫中备好大飨,为诸位接风洗尘,还望诸位不吝赏光,承了寡君心意。待宴饮过后,再共商讨贼大事。”
这……
公子祯与解昱夫大相视一眼,而后才拱手齐声应答道:“多谢君款待。”
一入宫,陈和便召乐工鸣钟击鼓,宫女进献歌舞。
待两方人马入席安坐,席间便霎时奏响清乐,宫人亦鱼贯而入,呈佳馔进醴酒,陪侍燕军几位将领。
“公子,解大夫,二位请!”陈和遥举酒爵,慷慨激昂地邀请道。
公子祯同举酒爵,却并未饮下。他生性多疑,尽管燕军两万兵马皆屯于宫外,宫中仅有陈军侍卫百余,且陈和又展现出极大的合作热情,可他仍有疑虑。
他不饮酒,便当即另起话题以转移视线,他道:“不知君可有除贼之计?”
他不问还好,一问反倒勾起了陈和诸多不好的回忆。
他忿忿想道:他做甚国君?不过是为傀儡耳!
如今宋、燕愿铲除羊舌雎,他与国中大夫早已是求之不得!恨不得即刻将羊舌雎抓回来剁成肉泥,扔去喂狼!
胸中气愤甚极,且羊舌雎同党此前闻欲诛杀之讯,早已跑得了无踪迹,余下贼党也尽皆被他和几名朝中大夫诛杀干净,加上如今亦有燕军助威……
他一改此前在羊舌雎面前唯唯诺诺的畏缩模样,勃然大骂道:
“此逆贼以下犯上,枉顾君威,不仅囚禁寡人,且还以擅杀朝中众大夫为乐!此等贼子,何须用计?寡人向来闻贵军勇猛强悍、威武不可挡,此次定能一举将这贼臣采邑夷为平地!”
公子祯闻此狂言却是默然无语,心下暗暗嘲讽道:虽年龄无差,可这陈和却愚笨至极,毫无城府,与他相差甚远。看来今夜宴席,大可安心矣。
可心下再怎么瞧不上这无能君主,面上却还是谦逊笑道:“君谬赞矣。”
这面,陈和见公子祯容貌甚伟,为人又谦和有礼,心下更是赞叹不已,愈发相信燕军此次定能助他正式登上君位,摆脱傀儡君主之位。
由是他神情激动,正欲又说些什么,可不料刚听完下属密报的大夫曲有光于此刻忽的离席起身,脸色深沉地趋步上前,躬身在他耳畔悄声密语。
此间歌舞依旧,公子祯透过舞女挥动长袖的缝隙之间,冷冷觑眼而望。
解昱夫亦感受到此刻氛围有些不对,他与公子祯相视一眼,而后二人皆不动声色地按住身侧佩剑。
公子祯不敢掉以轻心,视线一直紧紧盯住坐在上位的陈和,而后不消片刻,他便看见在那九旒之下,陈和脸色霎时变白,眼中还隐隐露出几分惶惧之色。
而等曲有光一退下,陈和那双藏有惊惧的眼睛便猛然与他对上。
抚在佩剑上的指骨渐渐凸起,公子祯按耐不动,反而泰然自若地朝陈和笑了笑。
可他这一笑,却是令陈和一改此前和善面容,反而犹如见了豺狼虎豹般骇然失色。
公子祯见状心下生了疑,暗道这陈和怎翻脸如此之快,莫非是此前故意设局赚他前来,好以他为要挟逼迫燕军退兵,可不料计谋泄露?这才有此作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