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阕悠悠把湿透的袖头拧干,水线知觉落回死水。
殷漱本自攥紧了锤柄,见远远碎裂的离人杵阵往两边分开,那些被锤晕的雪骸舞伶发作,又逐支围来。
当时一支、两支、三支……越来越多的光景从碎骨中浮起,虎视眈眈绕着两人打转。攒着怨爪,阵阵嘶鸣。
蓝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前不紧不慢拧着袖水。
那些雪骸舞伶闻得转了几圈,悬在半丈之外,骨臂微张,得意起来。
蓝阕皆视有如无,略略抬眼,轻弹一滴。
雪骸舞伶遭雷劈了半,骨臂猛地一颤,寒光齐齐骤然收敛,嘶鸣变成弱呜咽,反像吓破胆的野狗,杵着死水而逃。
“……”殷漱竟一时无言,越发呆了。
蓝阕扫一眼,嫌道:“没用的东西,不知道养来做什么。”
殷漱默默敛锤,聚精会神看时,只见远远的黑凛凛的死水荡骤然激荡。
当中一支雪骸舞伶破开死水冲天而起,水花四溅中游子濠立在舞伶头上双手结印。
天烬鼎与三支巨大雪骸舞伶缠得半昏,撞水将来。
殷漱意欲喊镇揽大师,只觉头顶拖来片巨影,猛地回头看时,那面目依稀似杵,身材仿佛如人。骨杈怪瞳,变为僵墙形骸。秽臭骨鳝,化作澎湃魑魅。浑身遍体,尽浮飘飘漾漾水鳅衣。夹脑连头,全堆茸茸曲曲细丝鬟。胸前一片百畜皮,腰间四缕柔缠絮。
当时一道刺目白光从那些眼窝中炸来,巨浪铺天盖来,将她和蓝阕一起吞没。
在死水荡里漂了不知多久,终被阵阵浪推上了岸,天已然很黑了,殷漱方略有些醒意。
抬起手看了看,指腹细细白皱。腰侧硌着一块硬物,拿起来看,是镇境梭的碎片,不知什么时候被浪冲进了她腰襟里,这一路硌着她漂过来。
殷漱已经醒了,蓝阕还在沉睡。
殷漱一下子坐起来,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蓝阕的鼻子:“阿孽。”
没反应。
“阿孽。”
还是没反应。
殷漱先皱了皱眉,心中怅然如有所失,一面推着他的肩头,一面看视周遭。
眼生滩,矮灌丛生,远树倒垂。
她躺着的地被身体凹出痕,边缘沙子湿湿,向里已经干了,这说明他们冲上岸来的时辰很久了。
她反复推了推他,他身体微微晃,却是连眉头都没皱来。莫非在死水荡里被什么东西偷袭了?莫非雪骸舞伶的碎骨头有哪支趁她昏迷的时候对蓝阕动了手呢?
她此时悔之无及,更又添了许多焦急。
坐直了身子,翻过他的背部,拉起他的手臂,翻看他的肘腕,往衣领看一眼颈,掰着他的脸左右转了转,耳朵后面,头发里面,细细摸不见伤痕。
盯着那张面容,喊了一声:“阿孽,玩笑开够了。”
蓝阕没有回应。嘴还是闭着的,睫还是垂着的,连发丝都没变色。他从来不会在她喊他的时候一点反应都不给,这是第一次。
情急之下,俯身去将耳朵贴上他的左胸。
毫无波澜。
殷漱猛地抬头,想到荒谬的可能:蓝阕化作世人形态后是否真会溺死水?他现在的身体是不是和原本的魔体不一样了?可她很快否定这个念头。不对,方才检查过了,他肺里没有呛水,更是平常肤色。
那他为什么不醒?
殷漱掏了结音锤,做了个决定,犹豫了片刻,结音锤在沙地无意识抠了两下,然后俯身去,伸出手,轻轻触碰了蓝阕的面容,指尖从他眉骨滑来,经过颧骨停了来,依前像以往那么冰。
蓝阕闭着眼睛,那张平日总挂着懒散笑意的脸,此刻竟然显出乖巧。
展眉舒眼,嘴角微微翘。
殷漱看着这张面容,心头浑就撞撞来,深吸一息,却是救急方式。
抬起头来,望望四周。近处空空,远处密林,连只鸟都没有。
这一番确认了。
殷漱垂眼,转了转锤,挣了挣思想,最终还是闭了闭眼,再睁眼,嘀咕着:“对不住了……我不是故意做作你的。”
深吸一气,抬手将颊侧的碎发拐到耳后,看了看他的唇,抿了抿自己的唇,慢慢俯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把蓝阕的下唇拨开一点点,然后化锤为管,吹了吹,飞快往他嘴里吹了一口清流。动作轻快做完立刻把头往后缩了半尺。
咦,
他没反应。
她又吹了吹。
他还是没反应。
殷漱皱了皱眉,就在管子再次吹插出蓝阕嘴里的那一刻……哎呀……蓝阕的眼睛忽然睁开了。那双蓝瞳里倒映着她惊慌失措的面容,正一动不动盯着她。
殷漱猛地往后一弹,管子终于和蓝阕的唇分开了。
两个就这么僵住了。
两个都没动。殷漱跌坐沙地,蓝阕半躺在沙地上,中间隔了两尺的距离。
蓝阕坐起,眨了眨眼,目光从她的鼻尖,到一张虾子红的面容,再缓缓移到她丟落的锤子,又移回她的眼睛,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
殷漱缓了好久,面颊片刻红起片刻白来,缓缓说着:“……你醒了。”
蓝阕眨了眨眼,嘴略略动了一下:“嗯。”
殷漱双手在沙间搓着,语不成序:“不是……你别误会……我方才是在……唤你……你昏迷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担心你溺水…所以才……”说到一半,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她唤的哪门子?这个理由连自己都没法信服,话卡在嗓子眼里。
蓝阕一下子坐了起来,然后慢慢漾了笑意,嘴角慢慢起来,先是一边翘,然后两边翘,“所以才做什么呢?”
殷漱听了,不自觉攥紧了拳头,余者也就不在意了,“你装睡?”
蓝阕慢慢坐起来,动作有些滞缓,像身体还没完全醒,歪了歪头,颈骨咔响,揉了揉颈来,“没有装睡,”他顿了顿,声音渐渐褪哑,“是真醒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