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了看落地镜里的自己,是一身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低调黑西装。整理好领口后拿起鞋柜上的白花别在自己胸前,最后拿上风衣和雨伞,你转身推门离开。
黑压压的人群被鹅毛大雪覆盖,人们被伞与伞的间隙隔开,足以阻挡视线的风雪拍在身上,你无视这些阻碍,快步走向人群前端。
山路平缓地倾斜,你到达了山坡上的教堂。
在门口抖掉身上的雪,将雨伞和外套放在收纳架上,你坐在会众席最后一排,圣坛前停放着盖着白布的灵柩,几个神父或者牧师正在和家属沟通。
慢慢人们都入座了,神职人员开始主持葬礼,也不外乎是唱诗念经之类的活动,这些宗教活动在你眼里都大同小异;据你所知,你的这位朋友并不信教,不知道为什么选择这样的形式。
仪式结束,开始最后的告别,你没有去排队,说来窘迫,你没有受到邀请,因为你与朋友的子辈并不熟识,甚至你得知朋友去世的消息都是在社交软件上看到的讣告。
你准备等入土立碑后,再和他单独说几句话。
葬礼上的氛围还算轻松,你也算不上多么伤心,毕竟对于朋友这个年纪来说,是喜丧。不过对于再也见不到他这件事,你有点伤感。
人们从一开始的凝重变得活跃起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谈话。你从教堂餐台上拿了一杯烈酒,走到前厅呼吸点新鲜空气。
前厅已经有人了,那个人你在照片上见过,是朋友的子侄。
“小姐。”她注意到你,出于礼貌点了点头,“我应该没见过你,请问你是……?”
“达利亚的朋友。”你简单回答,喝了一口手里的伏特加,俄国的习俗也奇怪,居然在葬礼上提供烈酒,你大概永远不会习惯。
她笑了笑,似乎笃定你在说谎,“我可不知道叔叔有这么年轻的朋友。”
你将酒一饮而尽,随手把酒杯扣在彩窗窗台上。
你不想和朋友的子辈结识就是因为你知道自己迟早会面临今天这种境地,他们永远对你和你朋友的关系好奇。
“我是代表德斯蒂尼来的。”你松了松领带,故意透出不耐烦的神色。
女人立刻收取揶揄的表情,语气中还带着尴尬。
“抱歉,我还以为德斯蒂尼会让瓦西里来……”
她说的是你的员工,在冶金厂担任调度的工作,平时你确实会把一些维护旧日人脉的事交给他出席,不过最近几年随着公司逐渐稳定,你也有越来越多的时间拜访老朋友了。
女人还想说些什么,一阵手机震动突然打断了你和她聊天的心思,你拿出手机,没看是谁直接点了接通。
“……你在家吗?”
不到一秒的时间你就识别出对面的人是谁。
“捷德。”你拿起置物架上的伞,离开教堂,雪的重量瞬间压到你身上,“有什么事吗?”
“有、有人追我……他们让我还贷款,可是?我不知道……”捷德语无伦次,忽高忽低的声音好像是在颤抖,“救救我!他们追过来了,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但你……帮帮我!”
你闭了闭眼睛,雪好像下大了。
“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或者来我家。”你尽量清晰平稳地说,“但我不在家。”
“你在哪?我想在你身边!”捷德啜泣着,“求你了!”
“我在参加葬礼,你不适合来。”
你抬起头,看见人群在雪中行进,领头的人抬着灵柩,人群掀开覆盖在山坡上的白布缓慢前进,正如心急的他们掀开灵柩上的。
“回家等我。”你对这一切都感到厌烦,无视捷德崩溃的哭喊,挂掉电话,沉默地注视送灵的队伍。
看着他们将灵柩下葬立碑,再说上一段洋经,这就花了不少时间。如果你有幸成为葬礼的主角,你会选择火化,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
人群终于散去,你站在墓碑前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义肢咔哒咔哒响,你降下身体,与墓碑平视,大概是别人蹲着的高度。
你将胸前的白花摘下来,放在碑前。
你们刚认识的那段时间真是快乐,你们总是在矿场心照不宣地比谁挖的矿石最多,虽然他从没赢过你,但他永远乐意和你比下一场,直到他老得挥不动镐子。
你努力回想和朋友度过的时光,但某人的哭声总是回荡占据你的思绪。
你看了眼表,已经下午了,是时候离开了。
你坐上车,义肢连上刹车和油门,启用发动机,感受着座椅靠背慢慢加热,你闭上眼睛,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红色卷发的身影。
……捷德,她大学毕业后就自说自话创业去了,你本来想让她来德斯蒂尼上班,结果她自己和朋友开了个公司。
你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和你们刚见面时一样幼稚。
你愿意给她花钱,更愿意花时间,但她的每一个想法都在你的意料之外。她实在占据了你太多精力,你对此感到无可奈何又乐在其中。
但这次从她的状态来看,恐怕对她是个重大打击。
你压下烦杂的思绪,苦笑一下,看来暂时没时间缅怀去世的朋友了。
你回到家,在院子和屋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捷德。
她去哪了呢……
你心神不宁,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喝下去也没有效果。
你按按太阳穴,余光扫过置物架上的相框,里面细致保存着一张婴儿的照片,那是你的教子、列宁娜,她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现在被你注意仿佛是在预示着什么。
你起身拿起相框,把里面的照片取出来,随手夹进旁边的书里。
兴许是时间过得太久,你几乎对她没什么记忆,更多的是她母亲悲伤的样子,如今看见只觉得有些不吉利。
太阳下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正当你犹豫要不要报警时,一声闷响从门口骤然响起,就像有人有气无力地扑到门上,然后,轻轻用手抓挠门板。
你快步走过去,手搭在门把时又顿住了。
你早有预感门外会有什么,但你……是否准备好了?
这一刻,早已停止流动的血液仿佛重新在浑身汹涌。
拉开门,起先没有看见人,随后一个重量软软地倒靠在你的义肢上,你低下头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见一头红发。
你动了动,捷德的身体一歪,她的头颅不自然地向后仰起,你及时扶住了她的肩膀,但那不再清澈的翠绿眼睛和苍白的脸色昭示着她已玉碎兰摧。
你抱起她的身体,手指猝不及防地摸到一片湿润,你将她放在沙发上,查看她的背后。
捷德的后腰上,有以脊柱为对称的两个平滑伤口,就像汉字“八”。
你接了一盆冷水,用毛巾擦干血迹,将手指伸进她的伤口中摸索。
没有肾脏。
两个都不见了。
这是当地□□的常规借贷操作,短期、高利,如果还不上钱,就会……这样。
德斯蒂尼算是有影响力的企业,与□□保持着互相无视的关系;应该说任何一个正规企业都是一样的态度。
他们应该知道捷德是你的人,所以为什么……?
手指不由自主抠进血肉深处,你碰到了她的脊骨,捷德的身体神经反射抽搐,未凝固的血液顺着手掌流到手臂,你收回手,在盆中洗净,回房间准备器具。
让一个人复活有很多方法,抛去那些文学性的隐喻的漂亮话不谈,你说的是真正的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