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杀了他?为什么?〕
“我没有。”霜月冷冷地说道。
她清楚自己的状态,一个人被关在屋子里整整两年、面对德普偶尔发神经似的禁闭,没有睡眠带来的休息,接触志保的时候还要尽量表现得正常,精神状态总有那么点改变。
她觉得自己没发疯已经很好了,感谢红子和佳利吧。
佳利适时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臂。
它的小主人表面看似平静,内心却总是有着压抑、撕扯般的情绪,她掩饰得很好,就连宫野明美也只是察觉到些许迹象,但对于一个以魔力相连的使魔而言,那些情绪显眼得如同黑夜中的灯泡。
萩原研二僵硬片刻,透过后视镜悄悄瞄了眼霜月。
夜色浓重,但不时闪过的路灯照亮着后座,霜月上车后也摘下了卫衣兜帽,他清晰地看到对方耳边并没有耳机或者其他什么小型通讯装备。
“……小神代,你在和我说话吗?”
霜月甩了甩脑袋:“没什么,你就当我自言自语吧。”
该死,她在基地里习惯了偶尔接小黑突然冒出的话,知晓情况的德普并不会感到意外,甚至还会饶有兴致地问她在和小黑聊什么,水无怜奈和志保也对此习以为常。
后视镜里的霜月正望着窗外,垂落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神情。
萩原研二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割裂感。
在降谷的情报中,白羽是个神秘的代号成员,行事风格与琴酒类似,擅长使用危险性极高的炸弹,似乎还与组织Boss关系密切。
在诸伏的描述中,白羽是个天才般的犯罪分子,年少、稚嫩,却能诡异地掌握人心,又在不恰当的地方展露出温柔。
在小池陆也的回忆中,神代奥菲利娅是个过于早熟的弟子,他担心她过刚过傲,企图引导那孩子,却发现一切都是多余,她似乎早早地经历了许多,以至于那双眼睛里总有着不符合年龄的疲惫。
而他从一开始见到的就是一个被迫杀死熟人的少女,她的冷漠之下藏着愧疚,她放任他继续顶替三木贤的身份,她直接或间接透露出组织的信息,她警告松田阵平远离组织,她将爱尔兰送到了公安手中。
所以即使他几乎确定霜月就是「微笑」,也并没有直接告诉公安的上级,即使了解到白羽在行动组避免不了伤害他人,也在心里存有一丝希望。
“鬼童捺房会死。”后座的少女突然开口。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是任务吗?”
“是。”霜月没有回头。
“那我们可要保护好他。”萩原研二笑着说道。
霜月蹙眉:“你找死吗?”
她是压下了萩原研二的身份、对他的小动作视若无睹,但也从未明明白白地说开过,她以为至少他们会一直保持默契,结果现在这人就这么在组织成员面前直言不讳?
“焰小姐。”
“?”突然叫她假名做什么?
“小神代?奥菲利娅?白羽?”
十字路口,萩原研二在红灯前踩下刹车。
霜月露出看傻子的眼神。
嫌她假名不够多吗?
“噗嗤……”萩原笑了起来,紫罗兰色的眼睛反射着路边霓虹灯的光点,“因为我觉得,你不是坏孩子。”
因为人不只有一面,她或许还有更多的名字,但只有糅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她。
“你疯了?”霜月不解。
“你救了我好几次。”萩原研二认真地说着,“品川百货大楼那时候也是,所以我想我还有价值,焰小姐不想这么早就杀死我吧?”
那种诡异的爆炸方式很难让人联想不到微笑。
霜月沉默。
是啊,她怎么可能舍得杀死一个红方战力……不如说,她本不愿夺走任何人的性命。
“……怎么?正义的萩原警官想要将我这只阴暗的爬虫绳之以法吗?”
看吧,她明明就知道他的身份。
萩原研二头疼地揉了揉额角:“爬虫类动物大多对人无害、天性怕人,但「阴暗」用来形容焰小姐怕是有点不合适了。”
佳利听了一路,终于等到了它能掺和进去的话题,于是点了点脑袋表示认同。
下一秒,它的脑袋就被霜月拍了一下。
佳利委屈:?
“而且「正义」这个词太宽泛、太高了,对我这个即将获得代号的犯罪分子也不合适。”萩原研二眨了眨眼睛,“至于绳之以法,那更是很后面的事了。”
……即将获得代号?你们就在组织里团团圆圆得了。
霜月露出半月眼。
“怎么样?愿意让我和你们稍稍站在同一阵线了吗?”萩原语气轻快,跟着车流起步,转入另一条路。
高压之下必然会出现反抗,强行扭曲一个人的心灵必然会受到反噬,小神代有自己的生活、人际、思想、喜恶,她和组织下达的任务有矛盾之处。
而宫野明美更明显,仿佛背后有猛虎在追赶似的,她迅速成长为了枡山集团的骨干,她的心中一直有着焦虑,害怕自己不够强大,这是萩原研二能观察到的信息。
她想保护小神代。
霜月用指尖绕着佳利身上的毛发:“……你就这么自信?”
那么自信能保住鬼童捺房、那么自信能说服她、那么自信自己不会死?
“就当做是我在赌吧。”萩原研二摇了摇头。
他们有两年没见了,她在这两年间经历了什么、又是否有所改变,都是赌注的一部分。
霜月终于抬起头,透过后视镜与他对视:“……难怪你会死那么早。”
这份洞察力、推理力、沟通力,恰到好处的细心、体贴,敢于赌命的勇气、决心,放在一个人身上都太过出众了。
这句话让萩原研二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他赌错了?
“你赌对了。”霜月放开了佳利,“好好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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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霜月后,萩原研二开在回警视厅的路上,表情有些凝重。
小神代的状态很不对劲,她的精神微妙地平衡在极其紧绷的位置,偶尔还有破坏的欲望,也许点一下就会爆开,她本人似乎也清楚这种情况,极力地控制着某根弦,强迫自己继续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甚至还出现了“自言自语”的症状——暂且就当成自言自语吧,也不知道和她的白发有没有关系,至少两年前她的发尾并不是染成的黑色。
他特地找了条人少的路,试着藉由话题点爆那份过于紧绷的情绪,却失败得一塌糊涂。
她把自己的情绪压抑得太深了。
萩原研二眉头紧锁。
诸伏向公安部提过将小神代逮捕或者带走作为污点证人的想法,可惜两年间她人间蒸发,无论是测试还是抓捕布置都无法落实。
也许他该想办法让小神代远离组织,那神秘的代号和背景却又让人无从下手。
“嗡……”
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
萩原研二点下接通:“怎么了,班长?”
「鬼童捺房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