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见柱儿媳妇出去,不禁长长吁口气,抬手笼一笼发,才见众人都含笑望着自己。迎春顿时红了脸,回思片刻,连眼眶也发起热来。探春岫烟一边一个挽住,道:“好姐姐,再不料你这样刚强,这才是我们的二姑娘!”
迎春胸中撞如擂鼓,强笑道:“你们别见笑,都是我训下无方,才惹出今日事端。”探春摸她手心热汗潮潮,知她惊惶惴惴不下柱儿媳妇,遂道:“方才没有出言相帮,姐姐切莫怪罪,实在那媳妇子需姐姐亲自降伏,从此再没无礼犯上的了。”
迎春捺下泪意,道:“妹妹说哪里话,你们这般为我好,我还身立不起,不但辜负你们,也对不起我那可怜的孩子。柱儿媳妇仗着是奶嫂,在这屋里无法无天惯了,今日她撞上来,我正好拿她作筏,也算因果使然。”
众人一直捏把汗,既盼迎春争气,又怕她三鼓而竭泄了气,这会子见这样,心中也自欣慰。岫烟瞧迎春低着头,仍旧尬尴难安的样子,忙取出包袱,提在手中乱晃,笑道:“姐姐迁居,别只顾请我们吃果子,你想想,忘记什么事没有?”
大家听说,都道:“可是忘了!我们都送过礼物,只漏了你的缺,今儿可带来补齐了?”迎春也笑道:“这促狭鬼,她说替我寻大礼,还说迟一天,就多一花一钱银子。如今迟了十来天,瞧她拿出什么好东西。”
岫烟递过棋谱,迎春捧在手里,举目细观,只见封皮正中《星阵弈秘》四个洒金大字,右上一行“芸编山房发兑”,左下是“洛阳柳氏家藏”,下又缀“补遗后出”四个小字。随手翻开读两页,忍不住叫道:“妙极,妙极!此书虽残,内中大有丘壑。”又读一页,赞道:“怪道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又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如今我要拜棋谱为师了!”
众姐妹虽瞧不仔细,却见图画疏朗,文字清明,夹批密而不乱,也都围着称赞。迎春流连半日,方依依合上书,拉住岫烟再三道谢。大家一阵笑闹,因说起后日开社,乱着猜作诗还是连句,直至午错方散,不消细表。
再说年关将近,又到了元春生辰,府内连日预备敬上之礼。贾母因最后一套慧纹献了上去,心中十分不悦。转头见宝玉贾兰苦读,叫过贾政道:“翻过年,孩子们就要动身,这会子临时抱佛脚,也无什么进益。前日喜鸾出阁,你太太没带宝玉去,他心里着实不自在,何不让他松快松快,又开了心,又养养精神。”
贾政刚淘换几本新书,都是四书注解的,正盘算分给宝玉贾兰,命他们读明背熟。奈何贾母发话,不敢不依,因笑道:“老太太这话有理,但不知如何松快,这么冷天,骑射是不行的。”
贾母道:“谁叫练骑射呢,园子里他们有个诗社,自打林丫头过世,许久没有再开。明日拿二十两银子给珠儿媳妇,叫她把地炕拢得旺旺地,再办几十碟点心,放他们顽一天去。”
贾政控身应了,又道:“宝玉进园子,只怕要淘气。”贾母笑道:“这我想着了。不如凤丫头带着巧姐同去,巧儿长了八九岁,也该学些诗呀,画呀。听她叔叔姑姑讲解讨论,必有长进。凤丫头呢,一则让她散散闷,二来宝玉听她的话,有她看顾,必不生事。”
次日请安时,贾母便将起社之事讲明,又拿银子给李纨。李纨这些天帮贾兰梳理旧课,又向李祭酒密讨几个“押题”,命贾兰作文送回批改,正忙得恨无分身,可贾母之令以定,只好欢欢喜喜应了。又悄请示下道:“咱们顽,单撇下宝妹妹,忒不忍心。不如请她一请儿,实在没空闲呢,也罢了。”贾母回想不错,便叫过玻璃道:“告诉二太太,请她顶两三时辰家务,宝丫头可怜见儿的,放她耍耍罢。”玻璃笑着去了,不在话下。
转眼已到社日,贾母免了这天的定省,一发邢夫人王夫人也都免了。岫烟宝琴用过早饭,便结伴往芦雪庵来。进了门,只有李纨一人到了,正看婆子们抬炕桌,摆果盘茶具呢。一见她姑嫂,笑道:“出了几天大日头,好雪都晒化了。前儿听见说,今年过年各处换桂花,不如就作它罢。”
言语间,众人也都到了,看墙上绾的诗题,乃是“咏桂花,限四支韵。”宝钗笑道:“前人的桂花诗也多,怕落俗套,不如换一个罢。”李纨道:“诗虽多,韵却不多。我专挑这个,就怕窠臼无味。”
宝钗道:“虽如此,此韵常用字少,只怕巧姐作不上来。”李纨道:“还用你说,我早想好了,巧儿就让她作七绝罢。”说着又叹:“这还是林妹妹所兴桃花社呢,想那年芦雪庵折梅联句,何等恣意快活。如今林妹妹去了,云儿纹儿绮儿也都回了家,真真字在人非。”
众姐妹听了这话,一个个都垂了头,独宝钗道:“史侯爷回京,自然要接云妹妹去,预备明年出阁事宜。你们纹姑娘绮姑娘定了亲,所以也都家去——这些都是喜事,不必说他。只有林妹妹,唉,可惜她终没缘法。”
凤姐儿瞟一眼宝钗,又瞟一眼宝玉,起身推李纨道:“提起联句,你忘了还有我的手笔?”探春笑道:“二嫂子开得好头,我还记得是‘一夜北风紧’ ,大嫂子接的‘开门雪尚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