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调包
风吹开了毡房的门帘,带着不合时宜的海腥味。
黑猫躲在倾倒的空垃圾桶中,一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外界,不知是由于光线昏暗还是情绪紧张,一双瞳仁由竖线迅速扩张,变成了两个正圆。饶是哨兵过人的视力,也只能捕捉到两个金色的光圈。它看见游子龙,向前匍匐了少许,张开嘴发出了一声高调短促的“啊”,象是很着急。可它又很快意识别的什么,有所顾忌地顿住脚步,犹豫了一秒,扭头钻回了垃圾桶底部。
沈让正收回视线。
夕阳照进毡房,落在向导高挺的鼻梁,在侧脸打出一片阴影。他眉眼轮廓深邃,微微低下头,眼神便一并藏在了阴影中,晦暗不明。
沈让伸手接过那瓶水,紧紧握在手中,游子龙看向他的手指,见到指关节隐隐泛白。
想听一句实话就这么难吗?游子龙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从不曾见过外面那个真实世界的沈让显露出这样的情绪,那个人总是很平和。可事实上这样用力的抓握,如果没有医学奇迹,沈让的余生都无法做到。
也许那个沈让也有一样的情绪,挣扎、愤怒,只是由于孱弱的身体无法表露,所以一直被压抑在灵魂中。
游子龙望着面前身姿笔挺的人,却似乎有什么不同的东西从中剥离出来。
他心中涌现出说不清的情绪,神色变得复杂。沈让竟一时没有捕捉到他的心思,又或者根本不愿看懂他眼中的难过。沈让垂着眼睛,睫毛投下的阴影将他的眼神和表情都遮掩起来。
“一定要这样吗?”他的目光落在那没有包装的塑料瓶子。
“这吐真剂到底什么原理?”
“你在怀疑它的作用吗?”沈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它是一种规则。你想要一吐真剂,他一心想帮你。你破坏了记忆碎片的边界,他得到了记忆碎片以外的能力,第一时间就创造出了这种规则。”
沈让露出意思若有若无的嘲讽,“他给你找来的这东西的,没想到最终是要用于我。”
他用的人称代词很怪,游子龙没听懂他的解释,但却隐隐明白过来点别的什么。
按照他打游戏的经验——他遇到的那些不同阶段的沈让虽然都是沈让,却像是平行世界的支线,他们未必互相熟识,更未必有相同的目的。他们的认知具有对应记忆的局限性。好比说那个给他吐真剂的,那是这一段记忆中原本的沈让,在“梦境”掺杂了他之后,分裂出的支线;而与他一起生活的那个少年深入则是在他干预着破开了记忆碎片的支线。面前这个沈让应该是主线……不,不确切。
主线的沈让是外面那个版本。
面前的这个人,应该是具有最新的记忆,但更加理想化的沈让。
或者说,是一个活在“完美”的套子中,把情感上的矛盾甚至疼痛感都剥离掉之后,没把自己当作一个人类的理想型沈让。
好一个断情绝爱——游子龙心想。
“你不想喝吗?”游子龙问,“那是不是说明你刚刚说的那些话都是在骗我?”
沈让看着他,嘴唇抿成了薄薄的一条线,眉间隐隐皱着,他在精神图景中幻化出的形体比游子龙的身高要高一点,垂着眼睛,像是睥睨众生。
“你想听我说什么呢?”沈让问。
“就说——”游子龙拉长了语调,他很快组织好了语言,“你对朝城的生活已经没有眷恋了,你不爱我,你要抛弃我,要抛弃朝城。你觉得借着那什么母体活着,然后天天活在幻觉里,就是最好的归宿。并且你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一切而是对你自己有利,能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好,而不是在为你牺牲自己去做实验而找借口。”
这可不是沈让刚才的话,但这确实听起来是沈让的意思。游子龙在抓重点中译中的实战中取得了满分的好成绩。
沈让叹了口气。
沈让张开口,像是要说,“好。”
游子龙承认自己那一瞬间是害怕的。
他想套出所谓的“真话”,找到沈让的矛盾点,然后以“为你好”的名义阻止沈让。可他又害怕沈让喝下吐真剂之后也依旧是这样的论调。如果那是沈让真心想要的,他到底还应该阻止吗?
好在,沈让说的并不是“好”,而是“呵——”
“你别胡搅蛮缠,这不是一回事。”
游子龙松了口气。
可还没到放心下来的时候,他赶忙补上后面的话,生怕自己露了怯,“那你说你去北舟城是为了好好治病,为了自己的健康。”
沈让又叹了口气。
游子龙“哼”了一嗓子,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
“那,你看嘛,你是去赴死的,不是去治病的。而且你自己也不舍得朝城。或者换个说法吧——如果你不是生命系的异能者,你还会坚持同样的选择吗?”
“呵,你不如说假如我不是异能者。”沈让冷笑,“那我可能根本不会离开北舟城,或者根本无法建立朝城。你和我也根本不会遇见。这种假设有什么意义?”
“因为我在乎的你这个人,我不根本不在乎什么生命系不生命系!”
“反正世界末日都说了几百年了,人类全都变成丧尸又怎么样!这个世界上没有了人类又怎么样!宇宙里没有了地球又怎么样!大不了一起玩儿完!”
游子龙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