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悠眨了眨眼，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关于姑姑和谭丸的事她听过一些，但细节，尤其是这种能让高冷的谭大学姐丢脸的细节，她还真不知道。

“那时候我们在魔法圣殿总部的训练场，同届。她主修光系法术，我主修风系。所有新生都以为她就是个普通的转职法师，战士圣殿送过来的，底子差，好欺负。”谭丸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对练时我抢了先手，三个连发风刃封住了她所有走位。然后她直接弯腰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腰带，脚下一绊——”

“大外刈。”夜悠轻声说。

谭丸转过身看她。夜悠眨了眨眼，歪了歪黑毛脑袋，笑了一下，解释道：“那个是战士基础格斗术第四式，专门用来对付比自己高的人。”

谭丸沉默片刻，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哼”。

“就是那一摔，差点把我的自尊心摔碎了。怎么会有法师这样战斗啊。”语气里没有恼怒，反而带着一种遥远而柔软的怀念。“后来我问她，一个法师为什么要学格斗术。她说，因为她是战士圣殿养大的。战士圣殿的人，哪怕转职了也不会忘记怎么用拳头说话。”

窗外有风掠过城墙上破损的垛口，发出低微的呜鸣。

“你们战士圣殿的人，”谭丸转过身来，目光从回忆中收回，重新落在夜悠身上，“都这副德性。明明可以躲在后面让别人去冲，偏不。明明可以活着回来就行，偏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尽量尝试好好回来了。”夜悠小声嘀咕。

“那是因为你运气好。”谭丸冷冷道，“下次呢？再下次呢？你能保证每次都有轮回圣女给你兜底？能保证每次都有王向躲在暗处准备出手？”

夜悠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谭丸说得对。梦幻天堂这一战，如果不是圣采儿在她拖住阿宝的几分钟内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所有剩下的魔族精英；如果圣采儿在最后的混战中稍微慢上半拍或选择先行撤退；如果月夜的配合出现任何一丝破绽，她夜悠现在已经是一具被魔族撕碎的残骸。运气。实力。缺一不可。而谭丸比谁都清楚，夜悠这样的人，迟早会把运气用完。

而夜悠自己知道自己的运气一向不算太好。即使她考虑所有，也总有意外的惊喜。

谭丸看着她沉默的样子，摇了摇头。她走回床边，开始收拾托盘上的器械，动作干净利落，金属轻碰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检测结果我会盯着。你的体检报告不会有任何异常——至少在数据上。”她将水晶瓶小心地收进储物袋，然后抬眼看夜悠。“但是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清楚。有些东西不是魔法药剂能调理的。你这次透支得太狠，接下来几个月最好老老实实待在东南要塞养着，别再接什么猎魔团任务。”

“遵命。”夜悠举起手臂，规规矩矩行了战士礼。

谭丸没有理会她的插科打诨，收了托盘走到门口，却在推门之前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未央那边……我会斟酌，但不会隐瞒。她是你姑姑，她有权利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夜悠轻声说。

谭丸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瞬间，走廊里的光在她脸上投下片刻明暗，夜悠看到她的嘴抿成一条直线，眼下有浅淡的青黑色——那是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处理善后留下的痕迹。这位魔法圣殿最年轻有为的七阶法师，从镇南关战役到现在，恐怕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门轻轻合上。夜悠低头看向自己。她身上确实没什么大事情，只不过最近对右手的力度控制得不太好，不小心摁断了几双筷子。夜悠转念一想，她这只胳膊也才刚刚长出几天来，不熟悉是正常的。非常正常。

室内安静了几秒。夜悠在这几秒钟里发呆。

然后一个清冷又熟悉的声音从某个方何悠悠传来：“你的姑姑，和她是什么关系？”

夜悠转过头，发现圣采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闪身进来了，不远处的窗户大开着，风涌进来，是新鲜空气的味道。她是翻窗进来的。

圣采儿走过来，没有带面纱。她着看她，那双紫晶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我知道圣魔大卖场的拍卖师夜未央是你的姑姑。”

“……恋人。”夜悠稍微犹豫了一下，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

然后她说，“或许不太容易被接受，不过，谭丸是我姑姑的恋人。”

圣采儿眨了眨眼，似乎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似乎在试图理解为什么两位女性可以在一起。她的脸上不是震惊或者厌恶，而是听到新知识的那种平静安稳。圣采儿恰好学习能力超强理解能力优秀，自然对新知识掌握得又快又好。

一秒之后她貌似明白了。然后她说：“你姑姑眼光不错。那是魔法圣殿李殿主的亲传大弟子。”

“……你这算是夸我吗？我和姑姑是一家人，你夸她，我也与有荣焉。”

圣采儿没有回答，只是微妙的把目光转开，似乎对夜悠的回答感到无语，又似乎是觉得夜悠脸皮怪厚的。

圣采儿只想转移话题：“出去走走吧，有话要说。”

……

二人并肩走出魔法圣殿的临时营地时，天已经完全放晴。

镇南关大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不少，有些店铺甚至重新支起了门板。从关外吹来的风不再带着血腥味，而是携着一丝遥远的草木清香——牧师大教堂前的广场上，几棵被炮火炸歪的树已被扶正，露出新鲜的黄色木茬。两个半大的孩子蹲在树下，拿树枝在泥地里画着歪歪扭扭的画，一只瘸腿的野狗蜷在街角晒太阳。看不出它身上背的伤是战前就有的，还是被流弹波及到的，但至少它还活着。

“我刚才向刺客圣殿汇报过了。”圣采儿忽然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关于魔族想要夺取梦幻天堂中‘特殊灵炉’的信息，我保留了一部分。”

夜悠侧头看她。“保留到什么程度？”

“我只说了，灵炉可能是神位。魔族太子亲自带队进入。”圣采儿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得像是通报天气，但话里的内容足以在刺客圣殿内部掀起一场风暴，“其余的只字未提。他们获得了一个更有价值的情报：魔族比想象中更强，而人类的立场，随时可能被改写。”

夜悠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街边那一排被烧过的梧桐树上——枝干焦黑，却有几株已在顶端悄悄抽出新芽。“影随风前辈怎么说？”

圣采儿停住脚步，转向夜悠。她的紫色眼眸在阳光下显得很清亮，没有一丝阴翳。“影爷爷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夜悠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在沉默中明白这孩子已经不再需要他的保护，甚至已经能反过来为刺客圣殿谋取利益。不是作为兵器，而是作为棋手。

“我还给了他一个建议。”圣采儿说。

“什么建议？”

“两头下注。”

夜悠眨了眨眼。

“‘既然战士圣殿能在不被看好的情况下快速崛起，那他们的路，至少值得看一看。’”圣采儿复述着自己对影随风说过的话，“作为情报组织，把未来押在一个选项上，不是明智的选择。骑士圣殿仍然是盟友，但刺客圣殿也应该在战士这边放一只眼睛。一只足够近、足够久、不会被发现的——眼睛。”

夜悠笑了，“嗯。这双眼睛是你？”

“这双眼睛是我。”圣采儿坦然承认。“所以我需要去东南要塞。不需要他们派别的人盯着你。我已经是那个离你最近的人。”

夜悠没有说话。她看着圣采儿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驱魔关见面的时候，圣采儿也是这样看她的。那时候那个刺客少女浑身都是刺，每一根都从她的皮肉里生长，伤人伤己。现在这些刺还在，但好像变钝了一些。也许更准确地说，这些刺终于在某个时刻可以收起。

“然后，”圣采儿出声，调整了一下语气。

“关于你答应给我的报酬，我已经想好要什么了。”圣采儿的声音故作淡漠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战士圣殿帮助我解决死神神眷者觉醒的问题。我希望这是两方合作的开始。”

夜悠歪头，觉得有意思：“你怎么知道我们能做到的？”

圣采儿平静地看着她：“因为你能活下来。我有理由相信战士圣殿还藏了别的本事。”

夜悠从那双紫色眼睛里看清楚了。她不是在提问，她是在要求。不是以刺客圣殿的名义，不是以盟友的身份。而是以圣采儿本人的意志。不是等人施舍帮助，而是主动来拿。

她不是来找人救命的。她是来告诉夜悠——我有这个能力，我有这个价值，我有这个资格。不是你来帮我，是我们合作。

夜悠轻轻笑了一下。“……好。这份信任，战士圣殿……不，我接了。”

圣采儿微微扬起下巴。“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关于神眷者觉醒的信息，我需要提前阅览。所有方案。所有风险。所有可能的后果。”她顿了一下，“不是以刺客圣殿使者的身份。是以我自己的身份。”

不是刺客圣殿的圣女，不是死神的工具。

是我，圣采儿。

“好的。”夜悠伸出手。她说的不是“成交”，而是“好”。或许从梦幻天堂那天开始夜悠就不想只是以交易伙伴的身份，只是进行交易合作。

圣采儿没有再犹豫，握了上去。她们的掌心贴在一起时，夜悠觉得这只手和她们第一次真正交流时一样凉，但力道已经完全不同，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脉搏上，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风吹过地上的落叶，吹起圣采儿的紫色发梢，划过她们交握的手指。“你还记得几个月前在驱魔关，我说的话吗？”圣采儿轻声问。

“哪一句？”

“‘我会帮你挣脱过去。’”圣采儿把当初的誓词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紫晶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杀意，也没有试探，只有某种极确定的温柔，“这句话，现在还给你。”

“……这是什么意思？”

圣采儿没有回答。她只是收回手，转身沿着街巷向前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衣角轻轻摆动，让人想起那个在驱魔关的夜晚，她对夜悠说“我们是一样的”。

【第二卷·单向决意·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