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离开梦幻天堂的一日后。

梦幻天堂里的激烈战斗对外界没有半点影响，持续的休整让这座伤痕累累的雄关勉强恢复了秩序。城墙上的裂痕被牧师们用术法反复填补，坍塌的塔楼废墟已被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临时搭建的木质岗哨。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和血腥味，但大街小巷已能零星看到行人——大多是运送物资的后勤兵和被征召来修补工事的民夫。他们的表情疲惫却平静。能活下来，能在战后继续忙碌，已经是这片土地上最奢侈的事情。

牧师总殿，议事厅侧室。

牧师圣殿的殿主凌老今天没来，负责处理事务的依旧是凌笑。

凌笑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他面前站着刚从治疗室被“放出来”的夜悠和圣采儿。两位少女一个比一个沉默，一个比一个看起来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黑发的那位靠在椅背上，看起来比昨天好点，不过依旧脸色苍白得恰到好处，气息微弱得恰到好处，偶尔偏头轻咳两声，连咳出的气音都带着精心控制的破碎感。紫发的那位则端坐如常，面纱遮住半张脸，露出的双眸平静如水，目不斜视。

其实圣采儿是不忍心继续看夜悠装病，然后逃报告会。

凌笑看着她们，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所以，”他的声音里压着几分疲惫，“你们的意思是，魔族为了夺取梦幻天堂里的某个特殊灵炉，触犯了自然女神设下的禁忌。然后守护兽暴走，秘境崩塌，所有人都被卷进去了。”

“是的。”夜悠抬起眼皮，声音沙哑却平稳。“我和圣采儿汇合后不久就被魔族袭击。对方实力在七阶以上，我们且战且退，最后躲进一处山崖下才勉强避开正面交锋。爆炸发生时我们离中心区域有一段距离，加上地形遮挡，才侥幸逃过一劫。”

“什么灵炉，值得魔族这么做？”

“不知道。”圣采儿开口，语气冷淡得像在汇报军情。“但我在刺客圣殿的记载里见过类似描述——足够强大的灵炉降世时会引发天地异象。这次的光芒是三色光柱交替盘旋，比我见过的任何记载都要强。”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三色光柱确实出现了，只不过那是由魔法圣殿提供的符文装置制造出来的幻象。异象确实是人为的，只不过是夜悠的人为。

凌笑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两个少女之间来回扫视。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件事没她们说的那么简单。但他更清楚，如果她们咬死这个说法不松口，他拿不出任何证据反驳。

梦幻天堂已经塌了。死无对证。

“……其他人怎么回事？你们有看到吗？”

夜悠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我们在梦幻天堂里待的时间甚短，来不及与其他人汇合，就遇到了变故。”

这句话真假掺半——她确实在梦幻天堂里待的时间不久。也确实遇到了变故。她们自己制造的变故。

凌笑又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他叹了口气，像一个突然老了十岁的普通老人那样摆了摆手。

“……去吧。去好好养伤。联盟那边……我会写报告。”

夜悠站起身，动作刻意放慢半拍，让自己看起来摇摇欲坠。圣采儿适时伸手扶住她的手臂，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次。

她们走出侧室时，夜悠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报告的事，多谢。”

圣采儿没有看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走廊尽头，牧师圣殿安排的治疗师早已候在那里。但他们还没走到跟前，就被一个身披深蓝色法袍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不必了。并非不相信贵方身为牧师的治疗能力，不过，”谭丸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不容置疑让几个治疗师同时停下脚步，“这两位由魔法圣殿接管。我们有专门的检测设备，能够进行更完备的排查。”

治疗师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年长的牧师皱眉道：“谭小姐，这两位是凌老亲自交代要重点照看的伤者……”

“所以我亲自来了。”谭丸微微一笑，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魔法圣殿和牧师圣殿在镇南关战役中的合作一直很愉快，想必凌老不会介意我帮你们分担一点工作。”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夜悠，目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毕竟，这位夜团长和我们魔法圣殿——渊源不浅。而圣采儿团长同样帮了我们许多。”

夜悠迎着那道目光，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了。

检测室设在魔法圣殿驻镇南关的临时营地深处。这里原本是某个商会的仓库，被魔法师们用空间术式临时改造，隔成若干个独立的检测间和实验室。空气中弥漫着某种不知名药剂的苦涩气息，四周墙壁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贴纸，几台造型古怪的魔导仪器嗡嗡低鸣，指示灯闪烁着幽蓝色的光。

圣采儿到了半路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估计是找刺客圣殿汇报去了。

夜悠则独自走进最里面的隔间，在谭丸的示意下坐到一张铺着白布的长椅上。

“衣服脱了。”谭丸说这话时声音毫无起伏，就像在说“把水杯递过来”一样平常。她已经摘了手套，正在调试一台形如水晶球、表面布满螺旋纹路的仪器。深蓝色的法袍袖口被她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因常年接触魔力材料而微微泛着细碎磷光的手腕。

夜悠没有动。她靠在长椅的靠背上，语气平静：“谭小姐，我身上都是皮外伤，已经都恢复得差不多了。真的要再折腾一遍？”

谭丸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来，用一种极平静的眼神看她。不是审视，不是怀疑，只是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把一切都看透了，只是等着夜悠自己说出来。

“首先，”谭丸伸出食指，“你在梦幻天堂里搞出的动静，我们魔法圣殿花了整整两年研发的装置被你们用到超载报废了。负责做引爆物的起爆符和聚灵阵更是不计成本地往里砸。林樨那丫头出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汇报情况，而是哭着问我能不能申请新设备。”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次，对你进行诅咒浓度检测不是我想出来的主意。是你姑姑在行动前就交代过的：‘如果她出来的时候还能站着，立刻查血。’原话。”

夜悠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乖乖躺好了。

谭丸收回手指，从操作台下抽出一根细长的采血针，针尖在仪器冷光的映照下泛着银蓝色的光。她走到夜悠面前，微微弯下腰，视线与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平齐。

“所以，夜小团长，你是自己配合，还是我去找未央亲自来镇南关？”

夜悠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始解外套的扣子。

她的动作很慢，指节因为连续数日的过度使用而微微发抖——不是装的。黑色外袍脱下后露出一层贴身的绷带，从锁骨一直缠到肋骨下缘，隐约能看见绷带下有深色的药膏痕迹。她之前的侧腹被划破，肠子差点流出来，所以在核心部位捆了绷带。

谭丸的视线在夜悠身体绑的绷带上停留了一瞬。她让夜悠放松心神，然后自己打开灵视。灵力覆盖住谭丸的眼睛，谭丸就在灵视中确认夜悠身体里灵力的流动情况。一部分灰色的灵力在夜悠身体里流动，帮助她的身体调整。

这种灰色灵力的性质谭丸记得，来自那位刺客圣殿的紫发少女。

采血针刺入肘窝静脉时几乎没有痛感，只有一丝冰凉。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细管流入水晶球底部的凹槽，仪器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螺旋纹路开始逐层亮起幽光。

分析信息需要时间，等待结果的过程中，谭丸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腿，终于有时间好好打量眼前这个让她又担心又火大的孩子。

“检测结果需要三天，”谭丸说，“晶片会送回魔法圣殿总部分析。但初步看起来……”

“很正常？”夜悠接话。

谭丸没有否认。她收起水晶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静静地看向夜悠。

而现在没有外人。

“梦幻天堂最后那场爆炸，”她缓缓开口，“规模远超预期。林樨回来之后画了一张能量扩散图，按照她的估算，中心区域的灵力峰值可以达到传奇级禁术的破坏力。骑士圣殿那几个老东西以为那是自然神殿崩塌引起的连锁反应，但牧师圣殿的人不蠢。那种爆炸波形——是人为触发的。”

夜悠没有接话。她知道在谭丸面前，任何多余的辩解都是欲盖弥彰。谭丸知道她的计划。魔法圣殿的某些人也知道。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谭丸说，“林樨也没有。她的报告上写的是‘守护兽暴走引发能量坍塌’。目前牧师高层认为这是魔族导致的。”

“谢谢。”夜悠说。

“别谢。我不是在帮你。”谭丸的语气冷下来，“我是看在未央的面子上。”

听到姑姑的名字，夜悠的表情终于松动了几分。她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后背靠在床头，望向谭丸那张年轻却老成的脸。

“她知道吗？”夜悠问。

“你指什么？梦幻天堂？还是你把自己炸得半死？”谭丸挑起一边眉毛，“目前还不知道。镇南关的消息对外封锁，送到圣城的简报上只会写‘梦幻天堂不幸崩塌，人类方损失惨重’。”

夜悠轻轻松了口气。

“但我会告诉她。”谭丸补充道，“等回去之后。”

“谭丸姐——”

“叫学姐。”

“……谭丸学姐。”夜悠改口得飞快，语气软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讨好的意味，“能不能、稍微、过滤一下内容再告诉她？比如，‘夜悠在梦幻天堂受了点小伤但现在已经活蹦乱跳了’这样？”

“你觉得你姑姑会信？”

夜悠想了想夜未央那张微笑的、优雅的、看透一切的脸，沉默了。

谭丸看着她吃瘪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夜悠，望向窗外镇南关灰蒙蒙的天际线。

“我第一次见到未央时，被她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