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还是个孩子时,发生在你身上的虐待和忽视不是你的错。”
斯凯尔顿常听到这句话,众多疗愈视频里都翻来覆去地强调这个信念,她当然知道它十分重要。
但她意识到了,却从未真正相信。
地面积着一汪没干的水,瓷砖缝里嵌着经年累月洗不净的污垢,墙根浅浅地爬着一圈霉斑,像谁忘擦的眼泪,洇在墙角发潮。一推开门,消毒水混着木质香水的气味拼命往鼻腔里钻——不过更刺鼻的,是此刻从马桶里翻涌上来的酸腐气息。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紧贴在皮肤上产生一种黏腻的触感,斯凯尔顿的膝盖抵着地砖,丝丝冰凉渗进裤腿。她弓着背,一只手死攥住马桶边缘,另一只手则伸进喉咙用力往里探,下一秒,剧烈的恶心直冲头顶,眼泪便随着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地涌出来。
——“如果你真的相信那些受到的伤害不是你的错,那为什么现在的你一遇到和霸/凌你的人很像的人就自动进入防御状态?”
你心底那根脆弱的弦在颤动。
那个午后,鼻子还在汩汩往下淌血,乌鸦在腐败的黑土地觅食。烂泥的腥气。诡异的稻草人歪斜着头。焖熟的玉米大豆有一股极致的衰败味。生命在那里滋生。女孩捡起书包和鞋子,眼皮肿得快睁不开。抬头望去,皮卡车轰隆地驶过一片空阔的地带。右边是片广大的废墟荒原。看不到尽头。爬满霉菌的墓碑,死去的百年老树,印第/安人的影子宛若风中残烛。无言的呐喊。压得她喘不过气。倒映在眼前的只是一个毫无文明可言的颠倒的世界。
——“也许你也在心底认同,那时候的自己太弱小,对世界展露出迷茫、不自信和低落。”
卫生间的排气扇嗡嗡转着,却排不散这满屋的狼狈。嘴角挂着未擦净的浑浊液体,她咳得胸腔发疼,每一次干呕都扯得胃部痉挛。可她甚至没多余的力气去够旁边的卫生纸。她能清晰地闻到自己身上沾染的呕吐物的酸味,能感觉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连呼吸都带着羞耻的灼热——她多怕此刻有人推门进来,看见她这副趴在马桶边、像块脏抹布的模样。
究竟是哪出错了?
大概是在接受他人递来的点心时习惯性地询问是否内含花生制品吧?
——“因为你的迷茫、不自信和低落,才吸引来肮脏的鬣狗,将你锁定为他们的猎物。”
人性的恶也是上帝为这个世界准备的调味料吗?
那种没来由的恶意。
很长一段时间,斯凯尔顿以为自己惧怕的只是实打实的施暴。然而,真正令她害怕的,并非暴力本身——有些人的恨是没有来源的,恨的理由也是如此莫名其妙荒诞不经,或许是妒忌心作祟,或许是自卑感驱使,甚至可以直白地说:我就是看你不顺眼,没有别的原因,对,就是这样。
喘息,不停地喘息,连四肢都变得湿冷无比。等她好不容易支撑起身体从卫生间走出时,走廊果然爆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哄笑。
“我发誓艾米不是故意的,她有时候就是记不清自己在做什么,对吧?”珍妮弗夸张地嚼着口香糖,说话时还故意吹起泡泡。她的语气中并无歉意,反倒是露着显而易见的轻蔑,此话一出,她就和身边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斯凯尔顿懒得理会这阴阳怪气,尽管很想一把揪住珍妮弗的衣领,可她还是耐着性子问道:
“你想打架是吗?”
对方愣了一下,于是她一字一句地重复:
“你、想、打、架、是、吗?”
那充满怨气的眼神似要将人生吞活剥。
珍妮弗被这股狠劲吓了一跳,她装腔作势地怒骂一句“给脸不要脸”,实际上心里却有点打退堂鼓——不过就这么放任斯凯尔顿“蹬鼻子上脸”,面子难免有些挂不住。可碍于走廊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也不想让自己辛苦维持的“大方”人设崩塌,只好扯着僵硬的微笑,轻轻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是又怎么——”
话音未落,斯凯尔顿突然暴起,拳头带着惊人的气势,结结实实地砸在珍妮弗的鼻梁上。
…………
全美多数学校对暴力持着零容忍的态度,因此斯凯尔顿在动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两败俱伤的准备。
所以,在收到停学通知的瞬间,涌上她心头的只是“终于结束”的松弛与释怀,斯凯尔顿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份不容置喙的处罚——反正当初是在蝙蝠侠的要求下半推半就来的;反正也没能加入校队和任何社团;反正对未来一片迷茫,学历只是一张毫无意义的白纸;反正——
——无所谓了。
敷上冰的脸颊消肿了,牙龈渗出的血蔓延至舌尖,味蕾品尝起这丝丝腥甜,透着一股痛的苦涩。鼻梁和手臂上的每一处抓伤都在突突跳动,这种廉价且直白的肉/体疼痛,让泪腺无措地挤出孩童似的眼泪——生理泪漫到唇边,将腥甜苦咸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是悲伤的滋味。
斯凯尔顿就这样躺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像狗一样蜷缩在积着灰尘的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的皮肤发痒,可离开它就想挠破伤口直到流血。任何液体都在它身上干涸,只有泪水聚集的那片还尚存余温。
而更让她感到悲哀的是来自团队的关心。
连日来,梅甘和超级小子正忙于处理恐怖双子的袭击事件无暇他顾。黑金丝雀担心她又重蹈“离家出走”的覆辙,因此和小队其他成员都格外关注她。直到三天后,她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去厨房觅食——明明毫无必要,她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拉开了冰箱门。
斯凯尔顿只是害怕被同情。
贴着便签的鸡肉沙拉三明治摆放在冰箱里最显眼的位置。
人们的痛苦是很难相通的,无论你怎样去体会别人的痛苦,只要不是身临其境,还是体会不了。因为自己受过痛苦,并且能够忍受痛苦,能够在他人面前隐匿自己的眼泪,所以她知道痛苦的价值,同时也是出于对别人的尊重而不轻易流露同情。
——“We're here for you!”(我们支持你!)
便签上如此写着。
可那些爱表同情的,并在内心深处寻求一种作为施恩者的满足的人,每当斯凯尔顿拒绝他们的同情时,他们便会感到失望,甚至觉得受了侮辱,由同情一变而为愤怒。
与打开幸运饼干内部藏有的印着祝福语的小纸条时如出一辙的雀跃心情,斯凯尔顿不由地会心一笑。
她来此不仅是为了寻求改变、寻觅新家,更是源于对一段全新的联结的渴求——正因如此,她才满心赤诚地相信他们会是自己的新家人,可也正因这份极致的珍视,她才会对他们的关心感到如此惶恐。
细细地咀嚼味道,冷藏后的鸡肉沙拉三明治,口感完全褪去了现做时的清爽软嫩,裹着一层冷气的不突兀的滞涩感。冰凉的温度顺着喉咙往下滑。面包的湿软、鸡肉的紧实柴感、蔬菜的微硬脆劲,再加上凝固后蛋黄酱的黏腻,层层交织,空虚感消失,马上就填饱了贫瘠的胃和内心。
她开始面对现实了。
…………
浓郁的烟尘,滚烫的焰火,无能为力的嘶吼,眼前的烈火在肆意燃烧、跳跃,一如从前吞噬修道院的那场大火,永无止境。
斯凯尔顿光着脚站在火场前,任由手中的项链从指缝间滑落,冲天的火光与她红色的眼瞳融为一体,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几乎要屏住呼吸。
窗框被烧成了黑色,木头噼里啪啦的发出美妙的脆响,柔软的火舌亲昵地舔舐着烟雾中的一切。这座修道院如同一个平放的绞刑架,它不仅锁住身体,更锁住灵魂,这里的救赎比苦役更可怕,因为它让被压迫者自愿成为刽子手。而此刻,它终于走到了末路。
恐惧?震惊?到底是恶魔追随她而来,还是她本身就是恶?泪水并未如预料中那般夺眶而出。斯凯尔顿半绝望地等待着,她现在终于摆脱了苦修的桎梏,她之所以忘了四处奔跑求助,是因为一直在等待烧毁修道院的这场大火也能把自己烧死,而这一想法几乎使她忘我陶醉。
后知后觉,她流泪了,自从离开密西西比后她再没哭过。她崩溃地将脸埋入掌心抹去汹涌的泪水,久久不能自持,好不容易恢复,才扯着嗓子发出一系列破碎的呼喊:
“……救命!救命!”
“喂!来人啊,来人——”
黎明的天空正如闪闪发光的玻璃窗,哪怕火焰燃得像太阳,如同希望的光亮也只是一种幻觉,叫人看不见内里。仿佛刚从冰窖中走出,斯凯尔顿的额头发凉,暴露在冷空气中的脚趾很快就冻得发麻,她又叫又嚷,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她一度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消失了。
啪嗒、啪嗒,死神在她身后追赶。她天生具有对死亡的强烈预感,而这次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尖锐——她必须去求助,如果她没能逃脱,所有人都会死。这个念头如今对她来说是个极为残酷的现实。她不敢回头去看,只能漫无边际地边跑边哭,直至扭到脚踝不可避免地摔倒,然后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
过了一会儿,斯凯尔顿停止哭泣。她觉得哭泣已经没有意义。她不受控制地想起修道院。在那段日子里,她学会在祈祷时控制呼吸频率,在静默中数地砖的裂缝,永远低垂着眼睑,按照教规完全忘我的驯服。这些苦修虽未伤及皮肉,但对她来说却是真真切切的噩梦。然而讽刺的是,几乎是死到临头的时刻,她仍对这个噩梦抱有幻想,期望着戴有荆棘冠冕的基/督能够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