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大。
纵使身披蓑衣,头戴兜里,在这连绵雨幕中,谢祁也仍有些看不清前路。
渐大的雨势为这山林之间蒙上团团水雾,让这泥地之上变得更加湿滑难走。
也不知清禾此时如何了。
他心中一紧,捏紧了手中剑柄,加快脚步跟在前面正在一路狂奔的小狗。
遇到岔路口时,那小狗鼻尖轻耸,辨认片刻,立即顺着残留有许清禾气味的方向奔去。
如此沿着崎岖小路走了约莫有一刻钟的功夫,谢祁终于在一片平地中瞧见了一户偏僻人家的院落。
而那院落之上,正是漕渠乡那座有所损毁的堤坝。
小狗在雨中甩了甩浑身毛发,先看一眼谢祁,再朝那院落之中不停地叫唤。
“汪汪!汪汪汪!”
它的意思是,许清禾就在此处。
谢祁心中一紧,深知堤坝之后积水涌流,用不了多久便会倾泻而下,而那正处于堤坝下方的院落必会在眨眼之间便被淹没。
他不敢迟疑,忙飞奔而去。
小狗仰头往另一个方向轻嗅片刻,顿了顿,也选择与主人同去。
然而,猛然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屋内却空无一人。
潮湿地面之上,唯有一件月白色的外杉。
正是许清禾今日所穿的那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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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房屋内,许清禾从震惊之中回神。
她望向面前这个正处于得意之中的男人,尽量将自己装作仅仅只是好奇的模样。
“疫病的种子?何为疫病的种子?”
那眸光之中,隐隐还掺杂了几分崇拜。
自相识以来,她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疏离冷漠的,还从未用这般崇敬的眼神望过他。
杨晔扬唇轻笑,心中舒坦极了。
“你方才不是说对谢祁知根知底,却对我一无所知么?好,我今日便借此机会,将我的过去和盘托出。”
“自我出生之际,便知自己并无父亲,可我母亲是门派掌门,深知阁中奇毒用法,我自幼跟随在母亲身边,自然耳濡目染,精通此道。”
“后来母亲病逝,终于告知了我身世真相,原来我的父亲并非江湖中人,而是那远在南弋国的九五至尊。”
“我遵照母亲意愿前往南弋国寻父,又怎知皇室之中竟是那般的勾心斗角,我恢复皇子身份不过三日,便已有人迫不及待对我下手。”
“无奈之下,我只好逃离南弋,前往大翎。也就是那个时候,清禾,我遇到了你。”
他看向面前的姑娘,面露温柔:“清禾,彼时我被不知哪位所谓的兄长派人重伤,是你救了我,此后,还命人对我悉心照料。除了母亲,还从未有人如此待我。是你,让我看到了这世间难得的美好。”
“……”
若彼时知晓他的身份,许清禾说什么也不会出手相救。
然而此时不论说什么都已为时晚矣,谢祁此时仍未赶来,唯今之计,许清禾要做的只有拖延。
以及,尽可能地从他口中探听有用信息。
“所以,那所谓疫病的种子,是你亲手所制?”
杨晔笑道:“正是。别看我初时只是在损毁堤坝后往里面馋了些微不足道的粉末,可就是那些微不足道的粉末,融入河水之中,便会立即让那河道之中的每一滴水都化为引发疫病的根源。”
“人只要沾一沾唇,哪怕只是一滴,便会立即染上疫病,十日之内必死无疑。不过,谢祁似乎对我所为有所察觉,这几日竟已经提前将乡民转移到了远离堤坝河水的后山。”
“可这又有何用?只要漕渠乡中有任何一人染上疫病,只要堤坝之中的河水混入他处河流,一传十十传百,澜州、滢州乃至整个南境之人都会必死无疑。到了那时,南境军又有何惧,大翎朝又有何惧?”
他眉梢轻扬,眸中似有光芒万丈。
“待我立下亲手攻破大翎边防的功劳,南弋帝位便唾手可得。到时我为一国之君,你为皇后,可好?”
“……”
从他闪着跃跃光芒的眼中,许清禾似乎已经看到了未来大翎军民陷入疫病,民不聊生的模样。
“可南境与南弋国比邻而居,南境之人若陷入瘟疫,你南弋国人又如何幸免?”
她缓缓摇头,面露悲伤:“到时即便我与你同往南弋,也终究难逃一死,只做那么几日的南弋皇后,又有何意义?”
杨晔被她的这份柔弱取悦,兴奋地自怀中掏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瓶。
“无妨,我既然造了毒药,便不会没有解药,只要有此物在,你我必定平安无恙。”
许清禾垂首抿唇,似是还在犹豫。
“你…你让我好好想想。”
杨晔笑着,并不催促。
哗哗——
窗外雨势渐大,敲击屋顶,又自檐边倾泻,落于地面发出哗啦响声。
在这一声声的响动中,许清禾估算着时间,自她醒来到如今,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时辰。
可谢祁仍未出现。
她开始忍不住地慌乱,既为如今已经溶于堤坝河水中的疫病之毒,亦为迟迟没有消息的他。
然而面前之人耐心有限,她不敢沉默太久,只又叹了口气,哀婉开口:“可我嫁过人,生过子,你如今可好话说尽称自己毫不在意,待日后登临帝位,坐拥佳丽无数,又怎会甘愿奉我为后?即便你愿意,到时的文武百官也会有所异议,更何况,我还是大翎的公主。”
杨晔对此毫不在意,她会产生这样的忧虑,是因为她已然开始真正考虑与自己同往南弋之事,这让他觉得欣喜。
于是他再三保证,自己会从一而终,并力压群臣。
许清禾却仍在犹豫。
她抿紧唇,目光似是不经意般掠过窗外。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