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祁虽然心中有所期待,却又有些不可置信。
这几日这姑娘待他确实和善了许多,但那也只是在外面而已,一进了这院子,她便又成了一朵高不可攀长在悬崖之上的骄傲梅花,说什么也不让他近身,更别提是有什么好脸色。
然而等他走到榻前,低头一看,上面确然叠放着几套织锦的衣裳。
竟是两套外袍并两件里衣。
榻前的脚踏上,还放着两双崭新的皂靴。
他在身上比了比,无一不是他的尺寸。
“特意给我做的?”
他一双脉脉含情的笑眼回望过来。
许清禾低头去摸小狗,将这灼热目光给避开,口不对心道:“成衣铺的老伯快打烊了,这是最后几套,早些卖完,他们也早些回家。”
听起来倒是助人之际顺便给他买的。
若是从前,谢祁定要凑过去,将她抱在怀里,一面亲一面逼问:既是顺便,那为何这衣裳这般合身,嗯?
可今时不同往日,现如今他是断然不敢有这些动作的,只好低头笑笑,将这些心意小心翼翼收起,而后老老实实地去沐浴。
夜里,谢祁穿着崭新的衣袍侧卧在短榻上,于黑夜中望向那个他根本看不到的内室门。
后来,他忽然笑出声来:“这衣裳早就备好了,是不是?只是今日恰好有了机缘,你才肯让人拿出来。”
他记得清楚,今日这一路上,他们可从没在什么成衣铺前停下过。
纵使他看不到自己那双心虚的眼睛,但许清禾还是谨慎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内室的门。
“没有。”
口是心非。
谢祁兀自笑了一声。
四更时分,外面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动。
许清禾被吵醒,撩开帘子往外望,只有一片漆黑而已。
“谢祁?”
无人应声。
她心里一沉,又唤了几声。
仍旧无人应她。
最后她索性掀被起身,摸索着往次间短榻走去。
榻上的温度早已经凉了。
就好似,此处一直无人躺过一般。
许清禾摸索着,点亮了几盏灯。
融融暖光先后亮起,将窗外的朦胧雨幕照得分明。
**
谢祁披着蓑衣回来时,已经过了五更。
他手上提了个那姑娘带来的琉璃灯,于暗色雨幕中为他照亮了前路。
才走进院子,便见上房屋里的灯正亮着。
他心里一紧,连忙加快步子。
吱呀声音响起之际,许清禾立即往门口方向望去。
先入眼帘的,是她来时特意备好的琉璃灯,最适合在雨夜里用,谢祁来了之后,她便特意让人寻了出来,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若需要,便可直接取用。
谢祁进门,先将身上湿淋淋的蓑衣给卸下来,一抬眼,便撞上这姑娘雾蒙蒙的双眸。
在这样的雨夜里,她就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寝衣,黑缎子似的一头乌发垂在身后,更将这姑娘的脸衬得只有巴掌大。
谢祁蹙了眉:“怎么起来了?外面下着雨,你怎么连件外衫也不披,也不怕着凉。”
虽然吃了几日的药,可她身上的毒还没有完全解。
那榻上的姑娘轻转眼珠,乌黑的眸子将他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番,最后凉声问:“你出去时,为何不知会我一声?”
那目光之中似有冷意。
谢祁就站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走过来,弯下腰,对上许清禾那双清凌凌的眸子,笑着问:“许清禾,你担心我,是不是?”
下一瞬,他似有所感般地抬手,提前拿手指抵住了她要往一侧偏去的下巴。
许清禾只好抬眼正视他。
“你这几日,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既然是为我做事,有何事就该知会我一声。今日你为我守夜,可半夜人却不见了,若就在这个空档,南四来了,你当如何?”
重逢之后,她鲜少会同自己说这样多的话。
可这样长的一段话里,字字句句都只将他当做个合作的盟友,不带半分情意,简直没一句是他喜欢听的。
“今夜,是我做事欠妥,日后不会了。”
可如今的他并没有资格要求这姑娘平白无故生出诸多情意,他也没资格同她置气,便从善如流地认了错。
他低头看一眼那姑娘的寝鞋,轻声问:“脚上还疼吗?”
许清禾没介意他这样拙劣的话题转移,只摇了摇头。
谢祁便道:“那自己回床榻上去,成不成?我身上脏,抱不了你。”
从他进门之际许清禾便发现了,这人身上湿了大片,腿上还有不少泥点子,一双皂靴更是糊满了泥块。
然而,他仍旧和从前一样,只要她不问,他就不会主动同她说。
可现如今,许清禾偏要问。
“你方才去做何了?”
“……”
谢祁本不打算同她说实情,省得让她徒增烦恼,只打算着明日随便寻个由头将人哄走罢了。
可想起当年上元之夜拱桥之上,莹莹烛火中,这姑娘一张决绝的清冷芙蓉面,他便立马打消了念头。
最后老实道:“半个时辰前,我的人来报,漕渠乡堤坝有所松动。但一个多月前秦刺史才亲自盯着人将堤坝修筑过,即便雨多不至于如此才对。我怀疑是南四的人动了手脚,故亲自前去查看。”
偏偏今日夜里又下起了大雨,他去地里走了一遭,便弄成了如今的模样。
“看如今雨势,恐怕会越来越大,我今日查看堤坝,若雨势当真不减,用不了几日便有可能冲毁堤坝引发洪水,所以……”
“所以你想让我离开?”
许清禾抬眸,清凌凌的眼睛直直望向他。
谢祁心口一跳,紧接着便听她又问:“谢祁,若是我方才不曾问你,你又打算如何?”
“我……”
“你打算随便寻个由头将我哄走,是么?”
“……”
“你永远都是这样,什么都瞒着我,从不给我选择的机会,总是自以为是地替我做决定。从前是,现在更是。”
“谢祁,这么多年,你根本一点都不曾变过。”
“……”
被她这样寒凉的目光盯着,谢祁因在室内好不容易才升回的体温,竟又骤然凉了下来。
这好像重逢以来的头一回,他们触及到了当年促使二人分离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