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派来的新刺史是怎样的人?”陈泰默了默,又问。
原先没从军时,他们家只是县里的普通人家,听爹娘说,朝廷派来的官大多是尸位素餐中饱私囊之徒,修堤坝的钱可是笔巨款,谁能不起贪念?
秦刺史是个好官,可这位从朝廷新来的官员不一定。
关于澜州的新刺史,谢祁并未关注,便也并不清楚。
“但公主如今就在澜州,若新刺史无所作为,她不会不管。”
陈泰松了口气,于是退下,趁着夜色重新再回澜州。
谢祁睡不着。
白日里睡了太多,如今他一闭上眼,眼前便都是许清禾。
年幼时可爱的小郡主,少时娇俏的小郡主,成年后清冷端庄的郡主,以及重逢过后,疏离冷漠的许老板。
满心满眼,全都是她。
昨日宴席上,许多人都将他送的木匣子打开了,他送的东西其实没什么稀奇,左不过是些官场人情应酬上常见的物什,不值钱,但送出去也好看。
可唯有她的,与众不同。
明知道这姑娘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将匣子打开,但当她拿起匣子的那一刻,他还在期待。
期待她会将匣子打开,将他们曾经恩爱之际的那些东西公之于众。
他期待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曾经是一对无比相依相恋的爱人。
纵使她今日故意带了她同其他男人的孩子来,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可她终归没有。
没有便没有吧,那些东西能留在她身边,时时刻刻让她记得自己曾爱过一个谢祁,就够了。
他本不想放手,可如今她已经有了别的男人,已经不需要他了。
她如今幸福美满,他又凭何要去打扰。
更何况南弋未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未来将是何种光景,又何必要逼她弃了原本的幸福安宁。
可翻来覆去的,还是不甘心。
他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认定了她未来会是他的妻,彼时却从未想到,那样的幸福光景竟然还短的不到一年。
谢祁与许清禾,本该是生同衾死同穴的存在。
……
翌日回到营中,谢祁将筹来的钱财交给王爷手下一位专管财政的军师。
“将上回剩下将士的兵器换了,再多弄两万匹战马,上回沈将军弄来的那些甲胄很好,给骑兵营的将士们都换上。还有餐食,往后便一日一顿肉吧。”
一年前他醒来后,军中的窟窿已经补得差不多了,付纵英也按照吩咐让人给军中的将士换了一批兵甲。
可当人手里的钱多了,当然就想要更好的。
半年前谢祁用自己手下的钱又将将士们的武器换了大半,如今弄了新钱来,自然要将剩下的也换了,再换一批甲胄,并改善改善伙食。
接钱的军师掂了掂手里的银票,乐不可支:“不愧是将军,去了澜州一趟就弄了这么多钱来,别说一日一顿肉,往后就是大家伙顿顿吃肉也没问题!”
有他开了头,众将领也纷纷夸赞起来。
谢祁摇头:“你们应当夸赞的,另有其人。”
众将领便问何人。
谢祁将营中的这些将领一一看过。
如今的这些人里,不是当年王爷和父亲兄长所信任的人,便是后来他在京中十分信任的人。
可即便如此,涉及许清禾,他也下意识地不愿与人多说。
他摇摇头,让一些人退下,向另外几人询问边境那伙人的具体情况。
介绍完情况后,有将领总结道:“看着像是一伙伪装成商队的南弋国人。”
谢祁想,这定然不是南鸣钊手底下的人。
那厮自命清高,不会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但以防万一,他还是决定自己亲自去探探虚实,也好更快应变。
“对了,当年画像上的那个人查的如何,如今可有线索?”
“将军忘了,这事是交给沈将军查的,她今日不在。”
谢祁垂眸。
沈悦瑛今日不在,是因为今日是他二哥的冥诞。
其实军中的这些事,他在澜州也能督管,毕竟如今这些将领都已经是他的心腹。
可由于今日是他二哥的冥诞,他无论如何也要回来一趟。
谢祁面露疲惫,让众人退下。
小憩片刻后,他换了一身素色衣袍,前往滢州英雄冢。
沈悦瑛与王妃一样,都是军中难得的武艺高强又有才能的女将军,即便是女子之身,也能令众将士信服。
谢祁抵达英雄冢时,同样一身素衣的沈悦瑛已经靠着他二哥的碑喝完了两坛酒。
两人什么都没说,只互相点头见了见礼。
知道她在同二哥说话,谢祁便立在不远处等。
“行了,你们兄弟俩叙旧吧。”
喝完坛中最后一口酒,沈悦瑛拍了拍墓碑,这便起身离开。
黄昏之际,谢祁从英雄冢回来,单独见了沈悦瑛。
三月暮春时节,天气还没完全暖起来,尤其太阳一落,吹来的风便都凉飕飕的。
谢祁身上披了件大氅,让人将营帐的帘子都挑起来。
他与沈悦瑛隔桌而坐,即便站在帐外,也能看见两人之间隔着丈远的距离。
“先前在南境三州一直没寻到画像上人的踪迹,我后来便派了人潜入南弋国去寻,你猜,那画像上的人是谁?”
沈悦瑛坐姿豪放,饮尽一杯美酒,期待地望着对面的谢祁。
谢祁沉吟半晌:“南弋国的那位四皇子。”
“聪明啊。”
沈悦瑛奇道:“我查了这么久,你竟然一下子就猜着了?”
倒不是他聪明,而是在澜州时,许清禾便让秦刺史代为传达了关于画像上人的事。
“禁军的人曾听到,那人身边的属下唤他‘殿下’。”
沈悦瑛点点头,又饮了口酒,问道:“你交待的事我都办完了,可还有旁的吩咐?”
谢祁摇头。
现下他倒是越发确定那支商队的身份了,多半就是那位四皇子的人,更甚者,或许就是四皇子本人也说不定。
是以,他得亲自去查。
沈悦瑛喝着酒,掀起眼帘望一眼他身上的大氅,皱眉:“都这个时节了,你还需要披那个?”
谢祁默认。
沈悦瑛眉头更紧:“是身子还没调养好?”
谢祁还是默认。
沈悦瑛笑了下:“这还不是怪你自己不遵医嘱?澜州的事范叔可都同我说了,还说让我好好管教你,也不看看这是我能管的吗?”
她抬眼望了望四周,这时候正是将士们饭后休息的时间,到处都是耳朵。
“你让人将帘子放下去,我有事同你说,私事。”她压低声音道。
谢祁皱眉:“不可。”
男女大防,不得不守。
沈悦瑛瞪他:“我可是你二嫂,跟你哥走过六礼的!”
谢祁:“正因如此,才更要守礼。”
沈悦瑛嘀咕道:“怎么比你哥当年还要迂腐……”
虽然避不开人,但作为谢家的媳妇,有些该问的话她也还是得问:“这次回霁州,见着她没?”
她没具体说是谁,但谢祁却已经了然。
默了默,他点头。
“如何,你俩婚事定下来没?”沈悦瑛欢喜道。
她没真正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便希望旁的人能如愿。
谁知,却见面前的人脸色白了白,最后落寞道:“悦瑛姐,她已经同别人成婚了,还有了女儿。”
“嘭”的一声,沈悦瑛一拍桌子,桌上酒盏都颤了颤,酒水撒了大半。
“怎么可能?!”
小郡主幼时看他们三弟的眼神,那可是喜欢得不得了,怎么会跟别人成婚?!
谢祁苦笑:“不怪她,当初是我先将她推开的。”
沈悦瑛经历过这些,也能懂,她心里方才的震惊便一下子都没了。
叹了口气,她道:“那你这些年的事,都告诉她了没?”
谢祁摇头:“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惹她烦忧。”
沈悦瑛:“半条命都没了还不算大事?是不是在你们谢家人眼里,躺在地底下了才算是大事?”
不知想起什么,她心里刚下去的火气又马上不打一出来,最后实在坐不住了,又拍了下桌子,起身大步离开帐子。
“悦瑛姐。”
谢祁叫住她。
“日后若是你见了她,也别同她说那些。…别吓着她。”
沈悦瑛觉得烦躁,随口应了一声“知道了”。
心里想的却是,等着吧,等她一见了公主,就立马竹筒倒豆子地将这些年的事情都说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