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州城的雨已经连绵下了大半个月。
四月份的时节,天气本已经回暖,漫山遍野皆是带有生命力的绿,因为下着雨,连绵山间便笼罩了团团云雾,倒更添了几分舒畅悠然。
许清禾这几日无甚食欲,也提不起精神,除了安排好人安安生生地将平安送到学堂,每日便都是软绵绵地歪在软榻上看书。
四月十三这日,林晓冒雨赶来许宅。
“夫人,有消息了!”
“滢州如今有一伙南弋国人扮作商队的模样入了南境,粗略瞧着,目标竟是咱们澜州的云崖县。”
“最重要的是,夫人猜那领头的人是谁?听炊玉馆的人描述,竟然就是当年的杨晔!”
找了五年之久的人终于有了消息,林晓的眉梢眼角上所笼罩的都是喜气。
许清禾也松了口气。
这些年来,她一直因为当年引狼入室的事而耿耿于怀,如今终于有了杨晔那贼子的消息,她心里的大石也总算能落下来一半。
因为这事一直都是林晓派人盯着,许清禾便立即写了封信叫给她。
“你将这信交给秦刺史,让他尽快将消息传给谢祁,同样的,也别提是我。”
林晓眨眨眼:“夫人忘了,秦刺史一个月前致仕,早就不在咱们澜州了。”
秦刺史离开那日,她们夫人还亲自去送了呢。
也就一个月前的事,夫人怎么这就忘了?
她担忧道:“我看夫人这几日的脸色也不大好,要不要寻医师来看看?”
许清禾揉揉额头,这几日她确实觉得不太舒服,请了医师来瞧,又说她身上并无大碍,可人就是提不起精神。
想来是先前同谢祁见面,到底还是伤了些心神。
她道了声“无妨。”
林晓想了想,这消息左来都是要传给侯爷的,不管是秦刺史还是魏刺史,应当都是一样的吧?
她将信封拿至手间,探问道:“那我将信交给新来的魏刺史,让他同侯爷说一声?”
许清禾正要应声“好”,后来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将人叫下。
若真让那位魏刺史去信,她真怕谢祁会立即提剑打过来。
她倚着榻上小几想了想,眼前浮现出一个英武女将军的身影。
几年前回到南境,她先住在霁州,而后来了澜州,可由于谢祁的缘故,唯独没再踏足过滢州。
她与这位年少时便对自己极为照顾的悦瑛姐姐,其实也已经十一年不曾见过了。
可她知晓,悦瑛姐姐是个可托付之人。
她在信中将这事简单说过,怕沈悦瑛还不清楚她跟谢祁如今的情况,便还特意在末尾提了一句:“只是有一样,悦瑛姐姐,别告知他这是从我这里得来的消息。我从今往后都不想再见到他。”
沈悦瑛在谢祁的营帐内收到这封信,又在谢祁的眼皮子底下将信看完。
她抬眼,颇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桌案后的郎君。
郎君面颊白皙如玉,因着一身黑色甲胄,面上又没带笑,虽说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总会让人有种他其实在笑的错觉,但整体而言,这人身上的气质还是十分稳重自持的。
谢祁曾是他们南境最出色的儿郎,许清禾也是他们南境最出彩的姑娘。
从前两人金童玉女似的一对儿,今日怎么就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我从今往后都不想再见到他。
她跟谢珩吵得最凶的那些时日里,两个人都不曾放过这样的狠话。
“沈将军这般看着我,可是信中交代了何要事?”
谢祁沉声的发问让沈悦瑛回神:“无事,只是底下人的日常禀报罢了。”
谢祁点头,继续吩咐正事:“既如此,那由南弋国四皇子乔装率领的商队要前往云崖县,想必是那里有什么值得他们冒险去寻的东西,此事一直是沈将军负责,沈将军便明日启程前往云崖县走一趟,探清楚这些人的目的究竟是何。”
他在雨中跟了那商队大半个月,虽然这些人在南境之内兜兜转转,但他看得出来,他们的目的是云崖县。
于是谢祁回到营中,便与沈悦瑛商议起此事。
沈悦瑛将许清禾的信收起,并未多提。
“末将领命,便先告退了。”
快离开时,身后的郎君唤住了她。
“悦瑛姐。”
这是他提及私事时才有的称呼。
沈悦瑛止步,听他道:“此事一了,若能去澜州城,还烦请悦瑛姐替我去看看她。”
“这么多年,你连一声二嫂都没叫过,还想让我替你干私事?”
沈悦瑛回头,轻扬眉梢,想起许清禾信里那决绝的语气,她稍稍收了面上的笑意。
“谢祁,我跟你们谢家三兄弟是自幼的交情,同清禾也是,若是你当真对不起她,我只会站在她身边,并不会因为你二哥的缘故偏袒你。”
“是以,我去看她,只是因为我想看,你若要知道她的消息,自己看去!”
说罢便扬长而去,将满脸落寞的郎君抛在身后。
翌日一早,沈悦瑛出发前往澜州云崖县,她带着几个部将,骑了快马一路疾驰,将至下晌时便到了县内。
因为此事隐秘,众人便都是乔装而行。
云崖县下辖八个乡,沈悦瑛这回就带了七个人,正好分散开来到各个乡内寻找踪迹。
她去了因连绵雨水受损最重的漕渠乡。
今日恰巧连绵的雨已经停了,天气却还阴着,云崖县漕渠乡的河岸低,这几日的雨让河水涨愈强,竟已经淹了几户人家,剩下那些地势高没被淹了的,屋顶也已经破了。
今日停了雨,也不知后面还会不会再下,众人便抓紧时间修补屋顶。
但她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墙是土墙、路是土路的地方见到金尊玉贵的许清禾!
彼时她端坐于马车之上,正让身边的人给因为连绵雨水而困顿不堪的乡民发放新鲜时蔬、干软棉被一类的物件。
众人朝她道谢,帘子被掀起的瞬间,沈悦瑛一眼就看到了她。
许清禾也看到了沈悦瑛。
悦瑛姐姐本就比寻常女子高挑英武,即便一身粗布衣裳立在人群里,也是扎眼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