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刺史仍是在笑:“许老板一家三口是三年前回到咱们澜州的,她夫君不是本地人,也不爱出门交际,除了温庐那日便鲜少露面。可夫妻二人恩爱得很,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日子过得倒也舒心。”
谢祁手上微抖,热茶洒了满袖。
可他却像没觉得烫似的,连擦也没擦,只是问:“所以,她当真成了亲?”
秦刺史:“侯爷说笑了,成亲一事怎会有假,许老板一家三口的事人尽皆知,侯爷若不信,问问城内诸人就是。”
等到杯子里的茶水已经凉了,谢祁才道了一声“好”,便要起身离开。
“侯爷当心。”
看到他的身子晃了晃,秦刺史忙伸手将人扶住。
等眼前的一阵黑终于过去,谢祁的视野已经恢复,他推开秦刺史的手,提步离开。
他没打算再问旁人。
这样的事,听上一回两回便够了,又何须自虐一样地问上千百遍。
谢祁阖上眼眸,耳边响起一些声音。
——呀!这不是平安吗,这摔下来可不得了,快先找人去寻许老板啊!
——这可是许老板的女儿,咱们得去救。
——许老板家中事忙,还有个玉雪可爱的女儿,平日里总要比旁人忙些。
……
原来一切早都有迹可循,只是他一直都不曾在意过。
谢祁很想再问问,难道她弃了舒适的公主府,来到这并不富庶的澜州,是为了那个她喜欢的、愿意为之孕育子嗣的男人吗?
他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男人,能让她放下一切,也能让她放弃了他。
可这些当然都是问不出口的。
回到房内,他彻夜未眠。
眼前一会儿浮现十一年前的他们,一会儿是五年前的他们,过了一会儿,便又是今时今日的景象了。
他想起那个被唤作平安的小丫头,难怪他刚见面时便觉得她身上有许清禾幼时模样,原来竟是她的女儿。
那是她同其他男人的女儿。
在分别的这五年里,她不仅又成了亲,还同其他男人有了女儿。
可他们之间,却什么都没有。
他在脑海里一幕幕地回放今日的场景,一面心痛着,一面试图从中寻到半分破绽。
其实,四五岁的小孩子基本都一个样,不会相差太大。
谢祁开始在心里回顾他们从前的每一次亲密,虽然十分确切他都弄在了外面,可他还是忍不住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万一呢?
万一是他哪次疏忽了,或是他忘记了某一次的经历呢?
万一这孩子其实就是他的呢?
凡是总有万一。
他不相信许清禾真的会爱上别人,会同别人成亲,又会愿意同别人生儿育女。
他不相信!
他今日应该问问那孩子的年岁!
万一那就是自己跟她的女儿呢!
然而他自然是不能够找许清禾问的,于是三更半夜,他来到了秦刺史院中。
秦刺史已经睡了,房内昏黑一片。
于是他只好回去,十分煎熬地度过后半夜,等外面天光已亮,便立即提步出了房门。
秦刺史吓了一跳。
“侯爷怎么如此憔悴,可是彻夜未眠?”
这些都不重要,谢祁自然也不会答。
“那个叫平安的小丫头,如今多大年岁?”
秦刺史愣了下:“三岁半,小平安是八月十五的生辰,过了今年,便到四岁了。怎么了?”
怎么了?自然是他心底存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谢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内的。
他与许清禾之间的最后一次缠绵,是在永顺三十一年冬至节假的第一日,是那个冬月的中下旬。
那是他们最为契合的一次欢好。
自从发现了他的身份后,虽未点明,但这姑娘后来便总会在床上的紧要关头说些锥心之语让他难受自责。
可那最后一回她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竟然肯将那个曾经被她埋在心底的南境小郡主放了出来,饱含爱意地将自己打开,几乎是任他为所欲为。
翌日一早,这姑娘却不认账了,不承认已经原谅了自己不说,更是将他彻底打发回前院去睡。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便再没有过。
后来她发觉了当初卫逸群通敌的真相,生了一场大病,病愈后因为他将她囚在府中,她便先示弱,最后又在年后的上元节离开他身边。
之后的他们再无往日温情,剩下的只有无尽酸涩。
原来那一回欢好,竟已经是他二人感情的最后余温。
如今距离上元节的分别,已经整整过去了五年零一个月。
那孩子如今才三岁半的年纪,便绝对不是他跟她的孩子。
而是这姑娘在与他分别的半年后,同旁的男人所孕育的孩子。
短短半年,她居然便爱上了旁的男人,并与之孕育子嗣。
谢祁让何宇去买酒来。
“要烈酒,越多越好。”
醉意越深,他却觉得自己越清醒。
眼前有往事一幕幕出现,尽是那姑娘明媚皓齿的笑颜。
——我许下的,是与你永结同心、白头偕老的愿望。所以我不会离开,你也别再胡思乱想了,成不成?
——我们是夫妻。
——你不该将那些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你该告诉我的,我们该一同承担。
——是…是喜欢你,最喜欢你,只喜欢你,够了么?
她曾经给过他很多次机会。
——只要你愿意开口,我就愿意既往不咎地留下。
——谢祁,我将话给你撂在前头。今日这机会已经给过你了,你若不及时将一切坦白,日后再要求我原谅,我也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我许清禾说到做到。
——谢祁,那你会娶我吗?
可他却从来不曾捉住。
——作为南境的将军,我自然希望能为南境付出一切的人越多越好。可作为你的夫君、你的心上人,清禾,我只希望你安好,能长乐无忧地度过这一生。我只想要你好好的。
——哪怕我恨你?
——哪怕你会恨我。
——哪怕我日后会爱上旁人,与他人情投意合?
——哪怕…你日后会爱上旁人,与他人情投意合。
——哪怕我会与旁的男人琴瑟和鸣生儿育女,许下下一世的白头之约?
——清禾,世上的好男儿千千万,你定会寻到比我更好的、更能全心全意去爱你的人。即便是你与旁的男人琴瑟和鸣,为他生你们共育儿女,我也只会衷心祝福。
——从今往后,唯愿卿长乐无忧…另觅……
——另觅良缘。
……
她当真按照他曾经说的那些做了,可为何他却贪心地想要更多?
只要她长乐无忧不够,他真正想要的,是将她绑在身边,是让她除了自己别无选择!
可如今早已经为时晚矣。
原来被困在过去的只有他一个人,而这一切,又都是他咎由自取。
“是我的错。”
“是我自以为是,是我一意孤行,是我自作聪明地为你好。”
“是我非要将你推开,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桌上的空酒坛七零八落地摆着,他随手抱了一只在怀里,忍不住地喃喃自语。
“是我弄丢了你。”
“清禾。”
想起曾经缠绵的夜里,这姑娘被他哄着,一声声唤着“夫君”。
他开口,想要隔着五年的时光,去应她一句。
“夫人……”
可从今往后,她只能是旁人的夫人了。
与他谢祁,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