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车上,安静下来后,一些事情渐渐回过味来。
方卫首先想起的,就是昨天那个很年轻的男生。他憋不住事,于是去问慕允笙。
“之前参加过玩家邀请会认识的,他后来约过我两次,我全都拒绝了。”
慕允笙把车驶出地下车库,太阳非常刺眼,他不得不戴上墨镜,整个人看起来更冷峻了,“他不死心,纠缠了有一段时间。”
方卫想起他搬家的事,又问:“他真的到你家堵你吗?”
慕允笙将副驾驶的遮阳板也放下来,“昨天不是说了他进不了小区?”
“那...你怎么还要搬走?”
“他天天站那儿邻居看到不好看,干脆就搬了。”
“哦...”方卫回忆了下昨晚那个人的脸,撇了撇嘴,勾起一点疼。
过了会儿疼痛消散,才又起了另一个话题,“你...你昨天晚上喝多了吗?”
那个暧昧的称呼,仿佛现在还萦绕在耳边。
“比你好一些。”
“......”
说到酒,男人立即下达指示,“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喝酒,除非只有我和你。”
经过昨晚,方卫对自己的酒量也有了清晰的自我认知,而且醉酒的滋味也不好受,他不喜欢,很痛快就答应了。
他想起男人胃不好,“你的胃...”
“吃过药了,没什么问题。”
“哦。那...昨晚的事...你都很清醒?”
慕允笙唇角弯了下,“你指的是什么?”
方卫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
男人也假装听不懂,不接荏。
于是方卫只能被迫揭过。
过了会儿,才想到什么,“对了,昨天我出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也要去酒店?”
“因为想突袭你。”男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万一你跟什么人——差点忘了,那边的夹层里有一张名片,是我朋友的私人医院,你让你同学过去做个检查吧,今天可能没空带他去了。”
方卫依言打开,果然找到一张名片,是个女性的名字。他想起以前给男人做针灸的那位医生,随后把名片拍照下来,发给梁别鹤。
梁别鹤很快回复,但还是坚持说自己没事,不需要麻烦。
方卫知道梁别鹤有多犟,只能在心底叹气。
按掉手机,看了会儿街景,有些陌生,他后知后觉,“我们现在是直接去...你家?”
“嗯。去我妈那里。”
“不、不准备一下吗?”
方卫立即紧张起来,他还以为会先回自己的出租屋,让他收拾收拾再买一些礼物什么的再出发,没想到直接就...
“可是...我这么空手过去会不会不太好?”
说话间,车子已经驶进一个车库,慕允笙换掉墨镜,说:“我妈挑剔得很,你送什么他都不一定能看得上。”
亮晃晃的灯光照在脸上,将方卫的脸照得发白。
男人的话听得他心底更是没底,他觉得自己的心率应该快到警报值,抬腕看了一下表,但因为没充电关机了。
慕允笙轻车熟路地找到车位停进去,熄火、下车,打开后备箱,取出一个不大不上的箱子。
方卫步履沉重地跟过去,看见男人打开箱子,从里面分别取出四个礼盒,分别是燕窝、护手霜、牛奶和某种茶叶。
慕允笙将东西全拎到手上,关上后备箱,另一只手顺手把人牵上,边走边交待,“护手霜是你听同事聊天提到的,牛奶是楼下随便买的,燕窝和茶叶是齐行殊听你烦恼顺手送的。”
方卫愣愣地被牵着走。
进电梯,刷了卡,男人抓起他的手,把东西塞他手里,顺手捏了捏他的脸,“记住了没?”
电梯一点点上升,方卫的心也跟着没底。
他吞了吞口水,声音开始发颤,“我...”
慕允笙失笑,“出息,跟我身后就行。”
电梯门开了。
男人把钥匙往旁边的柜子上一扔,拉开鞋柜翻出两双新拖鞋,给两人分别换上,随后领着人边往里走边喊:“宋女士?”
方卫跟在身后,忐忑地打量着这个跟他卧室差不多大的玄关,生出一股想要逃走的冲动。
“宋阿姨?爷爷?”慕允笙又喊了两声,步子渐渐快起来,“妈?”
一个身影慢吞吞地忽然出现,身材高挑,有些偏瘦。
敷着面膜的中年女人不耐烦又含糊地回:“喊什么喊?应你几声了听不——”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视线落在慕允笙身后不远处,双手拎着东西的男孩儿身上,眼珠上下一滚,随后扯了下慕允笙的手,“这是?”
“我男朋友。”慕允笙转过身,走回方卫身边,把人往前面带了带,“这是我妈,叫阿姨。”
方卫庆幸自己手上拎着东西,不然手都不知道放哪。
他弯了弯腰,说:“阿、阿姨好...”
宋女士短暂地怔了一瞬,旋即也反应过来,点点头说:“嗯,东西放下吧,随便坐,我去洗个脸就来。”
说完就转身回房间了。
慕允笙把那堆东西接过来顺手放到一边,随后拉着人到沙发上坐着。
客厅大得可怕,旁边连着长长的过道,视野开阔,空旷得吓人。
男人站在餐厅旁边的岛台边捣鼓了一小阵,端过来两杯饮料,递了一杯给方卫,接着在旁边坐下来,说:“不用紧张。”
他另一侧就是阳台,一张摇椅摆在桌边,上面是一些还没有收拾的茶具。阳台再向外,透过落地窗,能清楚看到大半个宁城,昨晚住的白山酒店和这里就隔着两条街。
方卫一直以为慕允笙就是个公司高管,但就在这短暂几分钟里,他才意识到自己和男人的差距竟然这么大。
这种房子,他从秦始皇时期开始打工的话,能买得下来吗。
宋女士很快便出来了。
不仅洗过脸,还换了一身衣服,看起来端庄了许多。岁月只在她眼角留下几道纹路,让她看起来年纪并不算大。
方卫立即起身,站得直挺挺的。
“坐啊,站着干嘛。”宋女士跟他挥挥手,笑得很友善,“别紧张,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
她边往这边走,边捡起落到地上的抱枕,往慕允笙身上一摔,轻声训斥:“东西掉了也不知道捡,真当自己家呢?”
慕允笙接过抱枕,随手就垫自己腰后面,“爷爷呢?”
“下棋去了。”
宋女士坐到单人沙发上,又恢复亲切的样子,微笑着看了看年轻的男孩儿,说:“你几岁了?”
方卫双手搭在膝盖上,两根食指绞着,说:“阿姨您好,我叫方卫,今年二十四了。”
“是哪两个字呀?”
“方正的方,保卫的卫。”
“哦哦,不错哈。不过才二十四,这么小...”宋女士停顿了下,“允笙今天三十三了,你知道吧?”
“嗯。知道的。”
方卫悄悄抬了抬眼,觉得这位年轻的女人有些眼熟,但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认识的人不多,这样浑身贵气的更是少之又少,估计是错觉。
宋女士点头,又问他老家是哪里的,现在做什么工作。
方卫正要回答,就听见慕允笙插话进来,“你人口普查啊?人第一回来已经够紧张了,还问东问西。”
宋女士吸了口气,冲着儿子假笑道:“行,那我问你好了,我前两天听人说了件事儿挺有意思的。”
慕允笙双手枕在脑后靠着,“你问。”
宋女士白他一眼,说:“我听说奇伟的陈总给你介绍了她的侄女,具体细节不太清楚,就是说着怎么你多了个弟弟,我寻思我也没你爸离婚,怎么就重组家庭了?你不仅要带着你弟弟,还想找个能帮衬着照顾你弟弟的老婆?”
方卫立即想起她说的那件事。
那天有甲方给慕允笙介绍对象,男人故意这么说的,还说那位陈总是个大喇叭,知道后肯定会说得圈子里的人都知道。
慕允笙先是一乐,随后看向方卫,“我说什么?这就是业界口碑。”
方卫:“......”
宋女士视线在两人之间一转,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轻咳一声,睨着自己儿子,“你有病啊,造自己谣就算了,抹黑我跟你爸干什么?”
慕允笙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宋女士眉头一蹙,“看你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就来气,去换身体面点儿的衣服行不行,脸都给你丢完了。”
男人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干洗过的,所以其实很干净。方卫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满意,难道只是因为经过一上午有些发皱?
慕允笙十分无语地起身,顺便把一旁手足无措的方卫也拉起来,“走。”
“哎,你把人拉走干嘛?”宋女士想要阻拦,但被儿子坚定拒绝,“留这儿等你审呢?”
方卫便被带到了男人的房间。
慕允笙的卧室比他现在租的房子还要大,光是衣帽间都比厨房还要宽,里面挂着满满的服饰。
男人在里面待了会儿,出来时身上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是更休闲的长款T恤,垂到膝盖位置,和宽松的休闲裤层次错落地叠在一起。眼镜也换了一副黑色粗框的样式,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方卫鲜少见他这么打扮,不禁多看了会儿。
“嘴还疼不疼?”男人走到床尾凳边,勾了勾坐着的人的下巴。
“不疼...”方卫乖顺地抬头,“你妈妈好年轻啊...”
慕允笙按了按他的嘴角,说:“她看起来有点凶,但人还是好相处的,就是说话不太怎么好听,你不用在意。”
怎么可能不在意。
方卫还是很紧张,忍不住靠在男人身上,抬眸向上望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可怜,“她、她不介意我是男的吗?”
“介意也没用。”男孩儿的头发很软,慕允笙手指插进发丝里轻轻拨弄,“我的事从来没人能干预,她不同意的话,我再另想办法。”
“同意啊。”门外传来声音,宋女士音调略抬高,“我有什么不同意的?”
方卫吓了一跳。
即使隔着门,他也像是被发现一般迅速和男人分开,慌张起身站好。
慕允笙皱了下眉,无语地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你跑到我门口偷听什么?”
宋女士也似乎被吓了一小下,嗔道:“我、我路过...我偷听?你有什么值得我偷听的?”
说完把儿子扒开,“让开,别挡我道。”
随后往更里面的主卧走去。
等过道传来关门声,方卫才红着脸走过来,心有余悸地望了望,确定主卧的门关上,才无声地叹了口气。
慕允笙揽着他的肩走回房间里,又把门关上,“时间还早,要不要睡会儿午觉?”
方卫额头抵在男人肩头,摇摇头说:“不用了吧?”
才刚到别人家里倒头就睡也太不像话了。
“可是我想睡一会儿。”慕允笙一路把他按倒在床上,“昨晚到现在都没睡几个小时,困。”
方卫心扑通扑通地跳,想把人推开又有点舍不得,双手搭在男人胳膊上,翁声翁气地问:“那、那睡会儿吧。”
过了两秒又问:“...我睡哪儿?”
慕允笙整张脸都埋进他颈窝,用力吸了两口,说:“老婆当然是跟我睡。”
“......”
方卫本来该说不太好,但听了他的话手指也没力气了,认命般闭着眼睛不说话。
男人又重重地吸了两口,语气略有些不满,“酒店的沐浴露真难闻,还是你平时比较香。”
“我平时...”方卫回忆了下自己的洗浴用品,“好像也没什么味道吧?”
“有,平时是香的。”
慕允笙拨开他的领口,嘴唇没有阻隔地在男孩儿锁骨上碰了碰,如愿看到身下的人颤了颤。
他唇角弯了弯,撑着床起身,把人拉起来,说:“走吧,带你去客房。”
方卫躬着背起身,偷偷摸摸地跟着男人去了另一个房间。
这间房要比慕允笙的小一些,但同样宽敞明亮,而且床也足够软。
男人给他找来一套睡衣,“是我以前的,将就穿。”又检查了一遍空气循环系统,“这间房很久没人住了,要是睡着不舒服就跟我说。”
方卫点头,仍不放心,“我就这么睡了会不会不太好,阿姨她...”
“不用管她,她忙着呢,睡你的。”慕允笙又交待了几句便退出去了。
方卫在床上坐了会儿,等待心跳一点点恢复。
他换了睡衣,躺在床上,还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不知道是不是紧张过的原因,神经甫一放下来,竟然渐渐真的感到困倦,没多久就真的睡着了。
再次醒过来已经是三个小时后了。
方卫对自己的睡眠感到无语,匆忙回复了慕允笙的微信,一边唾弃自己猪一样的睡眠质量一边换衣服。
换好衣服后,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下仪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睡过午觉之后,整个人好像精神了一点。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呼吸了几次后才走出门去。
过于宽敞的家里依然宁静,不过隐约还是能听到说话声传过来。
方卫迈着小步子走向客厅,看见阳台上,原本空着的椅子上坐着个老人,看来就是慕允笙口中的爷爷了。
慕爷爷头发几乎全白了,戴着老花镜听旁边的儿媳介绍她手上的东西,“都是那孩子拎过来的...”
方卫定睛一看,竟是慕允笙买的那些礼品。
他感到一阵心虚,脸上火辣辣的。
“是嘛...你当我不认识啊?”慕爷爷抬起头看着儿媳,“这茶叶我明明在哪儿见过。”
宋女士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一抬眸看见方卫又笑起来,“醒了,小卫你来。”
慕爷爷听见声音,跟着转头。
他精神还不错,脸上笑呵呵的,说:“孩子。”
“爷爷好...”方卫舔了舔嘴唇,有点疼,但他已经没什么感觉,快速走到两人面前,又叫了声阿姨。
宋女士指着手里的茶叶说:“老爷子刚回来,我在跟他说你还带东西来了。”
方卫还记得慕允笙的话,心虚道:“那个茶叶和燕窝其实是、是齐总给我的...他听说我不知道送什么东西,就给了...那个手霜是我听公司的女同事们说起过,听说还不错就买了...”
“听见没?”宋女士看着老爷子,“你孙...婿对你这么上心,外孙也惦记你,你还有什么可气的?”
老爷子哼了一声,“我需要那臭小子惦记?他不气死我算他有孝心。”
他虽嘴上这么说着,手却没从那茶叶上松开,再抬眼看向方卫时,眼底更亲和了几分,说:“好孩子,过来坐。”
方卫点头,默默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余光在客厅里四处扫,没看见慕允笙。
宋女士瞥见,解释道:“允笙在厨房呢,我给保姆放假了,今天就让他做饭。”
老爷子赞同地点点头,“嗯,我这孙子厨艺还可以,人也勤快,就是性格差了点儿,又跟着他坏表哥不学好...”话到一半又急忙找补,“不过有他妈妈盯着,倒也没长歪。”
方卫颇有些受宠若惊,只低着头,嗯嗯地应着声。
大概是看出他的局促,宋女士给他递了杯茶水,“在自己家里别紧张,放松,啊!”
“听说你在允笙公司上班?”老爷子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做什么职位啊?”
方卫捧着茶杯,说:“画师。”
老爷子不太懂,宋女士便解释,“就是给角色画画的。”
“...那不是跟宜恩一样了么。”
“不太一样,宜恩人家是油画。”
“哦...”
听到这个名字,方卫想起昨天见过的宋宜恩,才发现慕允笙的妈妈也姓宋。他怔怔抬头,对上宋女士的目光。
宋女士笑了笑,说:“你见过我外甥女?”
方卫嗯了声,“她昨天有来参加笙哥的生日会。”
老爷子乐了,“那不是咱一家人该的都见过了,挺好挺好...”
“你们在那儿审什么呢?”
慕允笙的声音从餐厅传过来。
方卫抬眸,几乎是求救般望着他。
男人身上系着围裙,把盆子摆到桌上,走过来,“他胆儿小,别欺负他。”
宋女士回瞪儿子,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能有你欺负人?”
慕允笙笑了一下,“他自己咬的,别冤枉我。”
方卫脸烫得不行,头又低下去,不敢抬起来。
宋女士明显不信,推了推他,“行了,做饭去吧,我都闻到糊味儿了。”
“我火都关了你能闻到什么味儿?”
“那还吃不吃饭了?饿我们仨呢?”
慕允笙轻嗤一声,被母亲赶回了厨房。
等人走后,慕爷爷忽然抬起手,按到安静的男孩儿手上。
方卫有些惊讶,但很快便忍住,疑惑地看向面前的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爷子面色有些犹豫,像在顾及着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迟疑了会儿,才谨慎地问:“孩子,你和允笙在一起多久了?”
方卫猜不准老人的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没多久,两、两周...”
“哦...”老爷子眉头拧成个结,和儿媳对视一眼,各自眼中都凝着忧虑。
方卫心底一沉,鼓起勇气问:“爷爷,怎么了吗?”
“...”
老爷子长叹了口气,才再度开口,问道:“那你们在一起,是你自愿的吗?”
“啊?”
方卫怔了一下。
宋女士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些,“你是因为喜欢我们允笙,才和他在一起的吗?”
“他没有强迫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