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卫觉得慕允笙真的喝醉了。
不过清醒时的男人会不会说这种话呢,他不知道。
朋友们还在起哄,他却什么也听不见,大脑被那个陌生的称呼冲击得意识模糊,连基础的思考能力也丧失,像台坏掉的机器,不断重复着男人低沉的声音。
有人过来强行将他修正。
齐行殊手上拿着一只尖尖的帽子,往慕允笙头上一盖,“快别腻歪了,赶紧吹蜡烛,完了早点回去歇了。”
蛋糕已经被人端过来,放在桌上。伍嘉宁插了两个‘3’在上面,随后用打火机点着,瞧着慕允笙道:“寿星说两句?”
慕允笙无奈地笑了下,“年年都弄这一出你们也不累。”
“我们这大老远过来都不累,你白得一蛋糕还累上了。”老章抬手把灯关了,走过来,站在张然旁边,“人文导明天上午还得去片场呢。”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文敬摆摆手,“别瞎感动,我就路过,顺便来的。哎不过老章你对象不是做音乐的么,这不是没人唱生日歌,助个兴呗?”
“助鸡毛。”老章把手往张然肩上一搭,“我们小然出场费五位数起,他这么抠会舍得出这钱?”
张然打了一下他的手。老章面不改色,意有所指道:“咱不唱,要唱也轮不到咱。”
于是两人齐齐向方卫看过来。
方卫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想将自己彻底隐藏在黑暗里。
虽然如果真的要他唱歌也不是不可以,但他硬件实在跟不上,强行开口只怕会破坏气氛。
还好慕允笙及时说不想听生日歌。
慕允笙眉头挑了一下,回头看向身后的方卫,“过来。”
方卫心里一惊,犹豫了下,还是乖乖听话走上去。
男人伸出手,把他拉到自己身前。
“秀鸡毛秀,许愿都得黏一块儿。”老章一副没眼看的样子,“上回见你们也没这样啊。”
陈闵在旁边装模作样地模仿,“哎,上回谁说来着,他脸薄,别闹~”
伍嘉宁也笑,“理解一下,寡了三十多年,一下收不住。”
慕允笙不理他们,只是微微俯身,几乎脸贴着脸地问方卫:“这样会让你难受吗?”
方卫摇头。
一群人都盯着自己,这让方卫感到非常局促,但他并没有感到害怕,相反,因为男人大大方方地在众人面前展示和自己的亲密,这让他竟生出了甜蜜的情绪。他隐隐觉得或许是受了不久前那个姓尹的男生的影响,才导致自己生出了这种扭曲的情感。他觉得这样不好,显得自己很阴暗,却不受控制地享受。
慕允笙揉了揉他的头发,说:“许个愿。”
“啊?”
方卫眼睛睁得很大。
男人抬了抬下巴,“许完吹蜡烛。”
齐行殊轻蔑地嗤笑一声。
伍嘉宁无语地看着他们,“这年头愿望都能代许了?”
方卫扭头看向慕允笙,“你的生日...”
“我没有愿望要许。”
“可是...”
男人把他的头扳正,“快点,蜡烛要烧完了。”
蜡烛的光投在他的眼镜上,看不清后面的眼神,但后面的视线无需直视也灼人。
方卫看起来有些无措,他没应对过这样的事情,但在男人的视线催促下,还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也不知道要许什么愿望,在脑子里匆忙想了想。
希望慕允笙身体健康,万事顺遂。
愿望许完,他睁开眼睛。
有只手在头顶按了按,方卫低头,低头将蜡烛吹灭。
房间暂时黑下来。
在那短暂的几秒里,方卫感觉到唇上一湿,轻触之后又分开。
灯光重新亮起来,包厢里恢复光明。
陆承谨把刀递过来,认真叮嘱道:“我要多一点樱桃。”
慕允笙接过刀,在蛋糕上随便切了几下。
方卫一开始还觉得那只蛋糕有点小,十来个人会不会不够分,没想到分了一圈下来,还剩下一点。大家好像对这些甜点都不感兴趣,要么说戒糖,不然便是减肥。
除了陆承谨外,盘子里只盛了那么一小块。
张然不知道哪里拿了把吉他,坐在一旁唱歌,老章则是坐在他旁边守着。
陆承谨的盘子里装的都是水果,他端着蛋糕走过来,看了看方卫,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慕允笙说:“今天晚上的消费账单已经出来,微信还是支付宝?”
慕允笙接过来瞥了一眼就扔掉,说:“找齐行殊。”
“已经找过了,他不结。”
“他不结那我也不结。”
陆承谨只好收回账单,“好的,我会记到小齐总的账上。”
“有病吧。”齐行殊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特么什么账都往我身上记。”
陆承谨说:“你有钱。”
“我有钱跟他有关系吗?”
“你是他表哥。”
“我是他表哥又不是他爹!”
...
方卫在桌角捡起那张账单,被上面的金额吓了一大跳。他们好像也没有点很多东西,就几瓶酒和一些吃的,竟然要这么多钱。
但比起关心钱,方卫更担心的是慕允笙很快就被朋友们叫过去,看来又得被灌酒。
他不知道男人酒量如何,毕竟仅看神态,慕允笙眼底依旧清明,脸色也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可是男人今晚的表现却和平时太不一样,并且男人的胃只怕禁不起这么喝。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方卫给自己找了个酒杯,倒了满满一杯酒过去,打断围在一起的众人的说话,“不好意思...”
他鲜少在人群中发表讲话,一开口脸就先红了,但还是鼓足勇气道:“上次见面没好好自我介绍,这次又认识了好几位新朋友...”
围成一小堆的人群默默看着他,投过来的视线几乎将他吞没。
慕允笙也不作声,但垂在身侧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十指交错,温热的掌心收紧。
方卫抿了抿唇,嘴唇上的伤口被碰到,有些疼。他努力放松,继续说:“我酒量不太好,希望你们别嫌弃。”
他一口气说完,还没等身旁的人反应就仰头把那杯酒灌进嘴里。
慕允笙眉头一皱,握着他的手松开,回头去看后面桌上的酒瓶。
方卫一口气没灌完,酒杯里还剩了点,尴尬地说了句不好意思,随后把那点底也喝掉。
他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协调,虎头虎脑地随手抓起只打开的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慕允笙抬手按住他的杯口,作势要拿开。
方卫一只手抓住那只手腕,另一只手往下一缩,重新把杯子拿出来,说:“第二杯是帮我笙哥喝的,他...”
他想说男人胃不好,但这话说出来太矫情,而且以这群人的性格估计还会故意灌得更凶,于是干脆跳过,说:“你们别灌他。”
说完把那杯酒一股气闷掉了,一滴不剩。
他几乎没怎么喝过酒,少有的几次经验也只是度数不高的啤酒。杯子里的这种冰凉冰凉的,和刚才那一杯酸涩的味道不一样,入口微甜,跟饮料似的。
文敬最先反应过来,“我记得去年阿笙过生日,那时候还问他什么找个人,他说什么来着?”
他旁边的朋友接道:“找什么人?有什么用?”
文敬一唱一和,“这不是有人护上了?”
“小朋友蛮厉害。”
“多大人了慕总,还让人小朋友挡酒呢...”
“越活越娇气。”
...
朋友们揶揄声中,慕允笙夺过方卫手里的酒杯,有些责怪地说:“哪儿学的?”
方卫不知道他是问喝酒还是自己刚才的行为,但答案都一样。
他摇头,说:“你胃不好。”
慕允笙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团棉花包裹住,外面还有只小奶猫软乎乎地亲了下。语气跟着软下来,有些无奈地把他到旁边,“你刚才那两杯都不是同类型的酒,这么串着喝不难受?”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方卫立即就觉得难受了。他喉咙不太顺畅地咽了咽,微微嘟了下唇,说:“嘴有点痛。”
慕允笙本来想说他活该,但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干脆把人拉出包厢。
外面没包厢那么冷,温度一高,方卫很快就开始变得晕晕乎乎。
才刚到吧台,身子就软了大半,他趴在桌上,模模糊糊地听见男人跟服务生要了一杯温开水。
被灌了大半杯,又吞下一颗药丸,方卫还存着一点理智,问这是什么。
“毒药。”
慕允笙拿纸巾很轻地擦掉他唇角的水,再把人半搂半抱地带着往电梯走。
没过多久,方卫感到整个人都陷入柔软的被子里。他勉强睁开眼睛,瞥见陌生的环境,艰难地找回一些意识想坐起来。
有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太清。
慕允笙就端着个碗过来,扶着他坐好,把碗递到唇边,“喝。”
闻到不太好闻的味道,方卫皱了皱鼻子,别过脸埋进男人颈窝,“好难闻...”
男人十分无情地问他:“要我灌你?”
方卫只好把脸凑过去,勉强喝了一小碗后,受不了地再次别过脸,声音听起来很委屈,“好难喝...”
慕允笙自己也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太好。他没咽下去,而是低头找到醉醺醺的人的嘴唇。
一碗醒酒汤就这么断断续续地喂得差不多。
虽然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但方卫并没有完全断片,还保存着一点理智,可他实在没脸面对男人,于是干脆装醉把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意识不清地想,也不算装醉。
慕允笙把碗放到桌上,给他盖好被子,只留了一盏很暗的灯,关上门出去了。
方卫听见动静,想把人留住的。但他实在没什么力气,只略微挣扎了一下就放弃,昏昏沉沉地陷入梦乡。
不知道睡了多久,方卫被尿憋醒的。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在枕头附近摸了摸,没找到手机,只好睁开眼皮。
陌生的环境让记忆一点点回笼,方卫想起来身处何地,撑着身子坐起来。
房间还是睡着前那样宁静,窗帘紧闭着,分不清是什么时候。嘴唇有些不舒服,像糊着什么东西,他伸出手指碰了碰,触到一层黏糊糊的东西。指尖沾着透明的油状物,方卫猜测是某种药物。
视线在附近逡巡一圈,果然在床头柜上看到一支软膏。
肚子涨得难受,他不得不先去解决生理问题。
经过浴室的时候,方卫发现旁边的柜子上放着一叠衣物。看起来是新的,标签被人剪掉了,但都是自己的尺码。
方卫一边放水,一边抓起短袖闻了闻,果然很臭。
解决完生理问题,方卫也不出去了,转进隔壁浴室干脆洗了个澡,洗完整个人都舒服不少。
他很好奇慕允笙去哪里了,担心男人还在楼下喝酒,头发也没怎么吹就套上衣服想要去找人。
刚打开卧室门,就看到手机在旁边的柜子上。拔掉充电线,屏幕自动亮起,显示时间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一点二十。
方卫被吓一跳,恍惚间去看落地窗外,果然阳光正热情地炙烤着整个世界。
他解锁手机,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慕允笙的私人电话号码,于是切到微信,问男人在哪里。
慕允笙很快就回了。
-S:醒了?
-方方卫卫:嗯
-S:来八楼的餐厅。
-方方卫卫:收到!
昨天十来个人转眼又只剩下三个,加上方卫刚好坐满一个四人桌。
陆承谨和齐行殊都没吃。
齐行殊翘着二郎腿问慕允笙等下去哪里。
“还能去哪,回家。”
慕允笙也显然用过午餐,陪着吃了一点点。
方卫饿了很久,也不说话闷头干饭,但他明显感觉到有人看了自己一眼。
齐行殊又问:“他也跟你回去?”
慕允笙回他一个‘不然呢’的眼神,又反问他:“你回不回?”
“我去干嘛?”齐行殊似乎是想抽烟,但碍于场合又把烟盒塞回去,“回去被外公骂一顿,还是把他气医院去?”
方卫想起昨天晚上慕允笙说要带自己回家的事情,顿时吃饭的动作都慢下来。
他侧眸看向男人。
慕允笙和他对视一眼,说:“别想跑。”
“......”
方卫没想跑,他只是紧张。
齐行殊笑起来,一张脸漂亮得让人分辨不清性别,看着他说:“小孩儿,昨天晚上的事儿你没忘了吧。你可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给我表弟挡酒了。一口一个笙哥的叫了,酒也挡了...以后我可把我表弟托付给你了。”
“......”
提及昨晚的冲动行径,方卫只觉身体里的酒精还没退完,脸也再次烧起来。
“别不说话呀。”见他一脸羞红,齐行殊更来劲了,“虽然我表弟毛病是多了点儿,但男人得有担当,你得负起责任,知道吗?”
“有完没完。”慕允笙打断他,“你不是有事?还不滚?”
齐行殊冷哼一声,站起来走了。
慕允笙又去看陆承谨,“你没有事?”
陆承谨坐得很端正,闻言看了一眼方卫,又看看对面的好友,说:“帮我个忙。”
男人挑了下眉,“我还能帮得上你?”
“昨天的消费我可以给你划掉。”
“说说看。”
陆承谨看向方卫,说:“我能不能请你假扮我的情人?”
方卫被呛了一下,还好没有吃东西,但脸还是咳得通红。
他缓了半天,才问:“什么?”
而慕允笙则是直接回绝,“不行。”
陆承谨转头盯着他,“只是假扮,我并不会对他做什么。”
“那也不行。”慕允笙态度很坚决,“找齐行殊。”
“他不愿意。”
“他不愿意我就愿意了?”
“我又没问你。”陆承谨再次看向方卫,这次,脸上生成一个还算好看的笑容,“就一晚上,陪我吃个饭,结束之后我可以送你一个礼物。”
方卫看了看慕允笙,问道:“是什么饭局,为、为什么呀?”
他想象不到是什么样的饭局需要陆承谨这样的人带一个男人出席。
陆承谨解释道:“下周六是我们公司的周年庆晚宴,到时候会来麻烦的人,所以我带着你会比较方便。”
方卫不太懂他的情况,但陆承谨都对自己挤表情了,大概还是很重要的。
他抽出纸巾小心地擦了擦嘴巴,随后去看慕允笙。
慕允笙眉头蹙了蹙,说:“那换我去。”
“不行。”陆承谨摇头,“你看起来不像是我会喜欢的类型。”
慕允笙眯起眼睛。
陆承谨无视掉他的目光,继续对方卫说:“我有宁江邮轮的船票,七天六晚全景套房...还有宁城饭店的四季卡,全国各分店通用...以及本市一整年的快车3折代金券...”
“我去!”方卫很用力地点头。
感受到身边投过来的视线后,点头的幅度小了些,“我有空...”
陆承谨的笑容更自然了一些。
慕允笙阴恻恻地说:“这点好处就把你收买了?”
方卫想说这还少吗,但不太敢,于是迂回道:“承谨哥好像真的很需要帮助...反正我那时候也没事...”
他声音越说越小,偷偷伸过去一根手指头,勾了勾男人搭在腿上的手。
男人的脸依然很臭,淡淡瞥过来,“还吃不吃?”
方卫下意识地撅了下嘴,却忘了唇上的伤,疼得呲牙咧嘴,“不、不吃了...”
“疼还不消停。”慕允笙十分自然地去掏他的裤兜,“药膏带身上了吗?”
“带了...”
方卫从另一侧的裤子口袋摸出来。
男人接过,边给他擦药边说:“地址发我,到时候我会把他送过去。”
陆承谨点点头,站起身说:“今天的午饭和昨晚的房费已经刷过齐行殊的卡了,我还有事,你们随意。”
方卫视线追着陆承谨的背影直到消失才收回,再次对上慕允笙冰冷的视线。
他知道男人不太高兴,但又因为在擦药的关系不能乱动,只好用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男人的衬衫下摆。
慕允笙不为所动。
于是衣摆又被扯了扯。
药擦好好,慕允笙收回手,视线却还留在方卫脸上,“干什么?”
方卫也不好乱做表情了,不过一双眼睛里噙着些求饶,小声说:“你别不高兴。”
说完又黏糊糊地叫了声笙哥。
慕允笙和他对视几秒,忽然转过脸,唇角再难自持地上扬。
方卫才知道他在逗自己,但还是很配合地去抓他的手。
男人反手一抓,牵着他站起来,装模作样地说:“不吃就走。”
方卫眼睛都笑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