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凝滞着消毒水的味道，窗帘半开，日头烘在孟祁月干裂的唇边，唇纹纵横交错，把孟盈的心劈得七零八碎。

“呼吸性碱中毒？林繁芝干的。她找死吗？”孟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磨出来的。知道是她来了，病床上的孟祁月有了反应。

先是眼皮剧烈颤抖，像被困在蛛网上的蝴蝶挣扎着奔向自由。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振腾，大脑接受了指令，但身体拒绝了请求。

——我要她。孟祁月命令道。

不，你不想。身体切断指挥并顺着孟祁月心底最隐秘的那条情报渠道作乱：你会后悔的，孟祁月。她不是你要的人。

——给我闭嘴。

监护仪原本单调的滴声突然急促波动，像有只无形的手挥舞着苗刀把锁链一分两半，眉心渐渐聚拢，透过微小的眼缝，孟祁月看见了一个陌生人。

是个女人。二十一二岁的年纪，正是生命力最蓬勃的时期。

脸颊饱满，唇不点而红。肌肤光泽，不是那种白到透顶的清透，是那种久经运动后带着日晒的小麦色，肉眼可见之处皆无一丝赘肉，肩膀手臂处的肌肉线条收得更是利落，仿若名师笔下的名川大山，一气呵成。

看得出，是精心自律的人。

唯有十年如一日的仔细打磨，才能灌溉出这样随性自在的洒脱气质。

这人哪都好，唯独她的脸，太诡异了……诡异到让孟祁月战栗……圆脸、杏眼、高马尾。

不属于孟祁月脑海中的任何一个人，倒更像是——孟祁月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身体机能上的所有禁锢都没了，烟消云散，散的干干净净。

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孟祁月身上爆发，混合着好奇、恐惧、震惊。孟盈被牵引着、生拖到孟祁月面前。

孟祁月的瞳孔在她眼中放大再放大，随后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在她的眼睫处定格：“祁月，你怎么了？我是朝遐，晏朝遐。”

孟盈被她看的浑身发毛，说出的话都带着颤音，她察觉到了孟祁月的陌生，她清了清嗓，又说了一句：“我是晏朝遐。”

人声正确，是晏朝遐的声音。

孟盈偏转头部，透过电视屏幕的反光再次确认：没错啊，还是那张脸，十六岁的要死不活的晏朝遐。

可孟祁月开始发抖，脸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血色消散的速度宛若高温曝露下的热可擦，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炸开，爆出的每一个火花都以惊人的速度在记忆库中翻腾引火，掀起更大的波澜。

“你是谁？”孟祁月脊背僵直，连带着肩膀都绷得死紧。她狠咬舌尖，可下颌打颤的声音还是传了出来。

“我是晏朝遐，你的小遐。”孟盈再次转向电视屏幕确认。

没错啊，屏幕映照的就是晏朝遐的脸。

——不，你不是。孟祁月的嘴唇翕动着，两片唇瓣在腐朽的空气中上下摩擦，把所有未尽的话都变成了压抑的气声，在胸腔内横冲直撞。

孟祁月整个人就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猎物，身体在本能地回应着她最无法接受的真相。

——你不是晏朝遐，你是孟祁月。

哈，她早该想到的。

真的晏朝遐不会在说话时反复验证自己的长相。

真的晏朝遐不会笑得眉眼弯弯。

真的晏朝遐不会留心陌生人。

真的晏朝遐不会跟孟祁月并肩同行。

真的晏朝遐不会折纸、不会助眠、不会挑剧本、排话剧。

真的晏朝遐更不会为了一个所谓的同桌上刀山下火海。

陌生人面前的真晏朝遐什么都不会。

真的晏朝遐早死了。

——你是长大后的孟祁月。她早该想到了，世界上只有她自己肯为她豁出命去。

“你是——”真相就在嘴边，整个曼塔大楼的演播室都在等待孟祁月的抉择。

“老大——”手下看向芬德拉，对方离转播屏幕仅一步之遥，他脸上还是那个云淡风轻的表情，但绷紧的指关节出卖了他。

他不轻松，孟祁月接下来的选择决定了整条故事线的走向。

所有人都放慢了呼吸，把他们的工资前程尽数交付给了屏幕中的孟祁月。

“你是——”孟祁月顿了顿，然后翻身钻进被窝，后背冲着孟盈，哭腔被棉被滤过，留下来的只有一句：“晏-朝-遐。”

本该是最熟悉的名字，但三个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孟祁月心里滚过无数遍。她说的很不容易，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除了孟盈。

几乎是同一时间，曼塔大楼的演播室屏幕定格在这一刻。

所有人先是静止，像海啸来临前的海面，安静无波。紧接着，欢呼声自第一排荡漾开来，成了压断理智线的最后一颗火星，引爆了集体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