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去，我愿意舍命走这一遭！”

“我一把老骨头，活也活够了，我想去。”

“不就是一死么？神界谁会怕死！”

大敌当前，神祇无一退缩。

昊天上帝神色凝重：“不只死那么简单。”

神明安静下来，神女置身其中，也在认真等待着昊天上帝的后话。

“这一趟入幽都，虽不会死，却必死更可怕。”

“神界至清，幽都至浊，想要入幽冥之境，必须如后土、泰山他们一样，舍弃神位，剥去神明之身，堕为鬼胎，一生囚困于鬼魅寓居之地。”

“清浊难相融，神明不属于幽冥之地，所以注定无法平息大地裂，只能暂时压制，每一千年，大地裂会再次卷土重来。坠入幽都的神祇，将永永远远依附这场灾难而存在，五百年生，五百年死，一但浩劫重演，神祇必须舍弃性命，用身体填补龟裂的幽冥之地。”

“神祇不会死，却比死亡更可怕，将在地狱里生生世世轮回，永远成为大地裂的傀儡。死去的五百年，需要忍受地狱里的种种酷刑，直至身消肉亡；活着的五百年，不会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曾经从神界来，不记得前世的记忆。若有人泄露天机，真相被揭露，大地裂会立即爆发，再次吞噬□□和记忆。”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求死不能的折磨。一番话说完，人群中短暂地沉默下来，神祇陷入了思考，就在此时，一只柔弱的手举了起来，不带丝毫犹豫。

“让我去吧，”神女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走上前，“我不怕，我愿意。”

众神脸上闪过错愕，很快严词拒绝——

“不行！你才多大点人，我们还没死绝呢！”

“要去也是我们打头阵，这事轮不到你，你别搅和，快回去！”

“你年纪还小，再多历练历练两年，这回就别和我们争了。”说着，地藏王拦住她，转头看向昊天上帝，“让我去，我不怕死，也不怕受苦。”

这一呼应，掀起众神的纷纷附和——

“我也不怕，我愿意去幽都，让我去吧！”

“这么多年不见故人，还有些想念了，昊天上帝，让我去吧，我想再见见他们。”

“都别和我抢，我这么大年纪了，天上地上都走遍了，还没去过那个鬼地方呢！要我说就该让我去，你们别想了，快快让开！”

不知何时，巫山神女走到了众神面前，她耐心地把每张熟悉的脸都看过一遍后，浅浅笑了出来。

“选我吧。”她微微歪着头，眼底湿红，“我也是神，神族不分高低贵贱，只谈责任。大难临头，需要神族助力的时候，你们不可以把我撇下。”

神女顿了顿，继续说：“看到苍生受苦，我心里也很不好受，我也很想帮助他们脱离苦海。况且，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好处，没有职位，了无牵挂。可你们不一样，身上都背负着自己的职责，就像洛神娘娘要看顾洛水河，妈祖娘娘要掌管海运，紫微大帝执掌天经地纬……我就不一样了，可以无牵无挂地离开。”

“不行！不可以！”元始天尊急得直甩拂尘，“让我去，我比你合适。”

“献祭这种事，是要讲究诚意的。”神女抿唇一笑，打趣说，“谁不喜欢青春的祭品呢？果子都得挑新鲜的吃，天尊爷爷，你太老了，万一大地裂不喜欢怎么办？诸位神官也别折腾了，让我去吧，我是最合适的，不是吗？”

一万年前，神女的家还在苍穹之顶，世人尚称她为巫山神女。

那一年，她站在了神界之巅，向着遥远的冥界之底，冁然一笑，纵身一跃而下。

跳崖这事其实一点都不好玩，站得越高越不好玩。跳下去之前和之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置身在虚空的时候，神女只觉得浑身发麻，风如洪水向口鼻灌进去，闷得她几乎窒息。坠落越久，下沉的速度越快，寒风穿透身体，长发翻飞，仿佛无数只后悔的手在把她的心往回拉。

不怕，没事的，不去想就好了……

就快到了，到冥界了，摔了跤，流了血，就不会害怕了……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勇敢，但肢体麻木脱离了控制，本能地感到恐惧。进入幽冥地界时，罗酆山顶涌出一团无名鬼魅，像是溺水之人望见了草杆，她伸出手，下意识抓住它，抱紧它，想从鬼魂的身上汲取生的希望。

幽都没有希望，有的只是恐惧，源自神女心底里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