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年前,怀罪的家在苍穹之顶,世人称她为巫山神女。
巫山神女由先天神识凝聚而来,少不更事的年纪里,她喜欢满神界地跑。遇到了好看的石头,罕见的树杈、颜色各异的树叶,全部打包带走,往各路神祇家塞。最喜欢光顾的地方是玉英壄,日子一久,甚至和百花玩成了好朋友。
因为年纪小,神女很受一众老神明的喜爱,在昊天上帝的遗云宫,她经常一边和九条驾车蛟龙玩,一边等龙吉公主。龙吉公主美丽善良,每次从人间游历回来,都会给她带各种糕点,尤其是荷花酥,她最喜欢了。
闲来无事的时候,神女常常去洛水宫喝茶,洛神娘娘烹得一手好茶,神女最喜欢的是洛滨茶,巧了,后土娘娘最爱的也是这个,两位茶友经常不请自来地在洛水宫聚头。
可是后来,后土娘娘离开了神界,再也没回来,坐在洛水宫喝茶的时候,神女总会想起她。
两万岁是神祇心智成熟的分水岭,到了年纪的神祇,不必再禁锢于神界,可以去往六界游历。
一万多年前,也就是神女两万岁那年,她第一次走出神界,见识到了天地渺远,六界辽阔。
她救的第一个人,是一位琴女。
战火已经结束,焦土杀戮之上,琴女身着斗篷,在尸山血海里寻找故人。
覆巢之下无完卵,故人的身体已经僵冷,以身躯支起的军旗还在猎猎飞扬。
“我们回家……”琴女抱着将军,声泪俱下,“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你说过有话要对我说的,我来听了……十六岁那年,你送给我的琴我一直带着,没有不喜欢,昨夜我弹了,你记得吗……你要是还想听,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凡人的泪水打动了天神,神女所至之处,虞美人连绵不绝,花海无垠。
神祇无法悖逆天道,直接让人起死回生。于是,神女点化琴女入冥府,许她一万年后重回人间,去寻找转世的故人。
多日之后,神女遇到了一位漂泊的游魂,他身着将军甲胄,身上的血迹已经发干发黑。他对人间有眷恋,想要寻找一个女子,可是他忘记了回家的路。
神女认出了他,正是那位守着旌旗战死的年轻将军,她意味深长地说:“去冥府吧,缘分和答案都在那里,如果一万年过去,你还是没有如愿,会有人替你重塑肉身,再入阳界。”
有情之人多坎坷,在故人面和前尘结前,琴女和将军一个选择记住容貌,一个选择记住灵魂。神女哀哀地叹了口气:“又要受苦了……”
魔界以北,是一处广袤苦寒的雪原,那里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女子。
她只有一只完好的眼睛,另一个眼眶,是一个泥泞的血洞。血沫从她的喉咙里呛出来,她的口腔空荡荡,舌根处被整个截断。耳孔处流出凝固的铅水,耳骨已经焦红一片。寒气侵入身体,她不住地痉挛,看不见,听不见,也说不了话,失去了对眼前世界的感知。她感到害怕,手颤抖地想要抓住什么,可是指尖被拔除了指甲,动一动就是锥心的痛。
荒芜寂寥的雪原,一位圣洁的少女迎着寒气奔向了她,厚厚的棉斗篷里鼓满了风。
途径妖界的时候,神女遇见过一株绝美的白牡丹,花瓣洁白无瑕,晶莹剔透。可是它的花茎断了,奄奄一息,好看的花苞跌落在泥土里,呻吟的声音很可怜。
玉英壄有很多花,见到白牡丹,神女像是见到了一个可怜的老朋友。她蹲下身,怜爱地摸了摸它的断处,神光莹莹亮起,草木清华之力犹如清泉,涓涓流入根茎里。
“好好活着,未来,你会是妖界最动人的那一个。”她向它甜丝丝地笑,温柔地摸了摸牡丹纯洁的花苞。
临回神界前,神女曾为一个垂垂老矣的道人驻过足。
道人心性慈悲,他把有限的寿命都奉献给了百姓苍生,一生救苦救难无数,濒死之际,却没能救下一段虔诚的缘分。
他说他想入仙境,延寿星君是他一生的夙愿。
但在道人涣散的瞳孔里,神女看到了一个白发妇人的影子。
道人没有透露,神女便也没有说破。天道有情,他这一生劳苦功高,功德无量,她愿意成全他的心愿。
回到神界没多久,一场史无前例的劫难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裂隙自地底下迸发,向上无尽蔓延,足以撼动整个天地。大地寸寸龟裂,裂痕可怖,如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网罗尽所有生机,六界风雨飘摇,生灵涂炭。
天塌了,地陷了,山峦高峰轰然坠沉,隆隆地坍塌声不绝于耳,死人的血液汇入江河,将透明的水染成骇人的猩红色,目光所至之处,皆为炼狱。
后土娘娘、泰山君、酆都大帝等一众冥司无力挽救,只能向神界求助。一众神祇之后,昊天上帝手执天机缓缓走上前。
“大地裂始于幽冥之都,若要镇压,需以神灵之力浇灌,用身体填补地裂。”他忧心忡忡,目光冷如磐石。
“我去,昊天上帝,让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