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就被波本浑水摸鱼带走——却仍然选择主动与他相认的杜凌酒。
波本露出了不妙的神色,上前来要阻拦他,却被他一把挥开。他伸出手去要抓起那依然瘦弱的手臂——
然后那只手先抬了起来,修长手指轻轻绕住了他的手腕,霎时间让他动弹不得。
“先回答我的问题吧。”那微笑在月色下尤为苍白,飘飘渺渺。
……什么问题?
哦,有关大石昌幸的死。
那个老家伙有那么重要吗,一而再再而三地提。
琴酒感到喉间泛起一阵接连一阵的细微痒意。如同被强行按下去太久的宿疾,在身体的防线露出一点破绽时,无比凶猛地反扑回来,病如山倒。
他很清楚要怎么医治,只是一直以来找不到药,就那样先搁置了。
既然已经等待了那么久,也不急在一时。而且,看着旁边波本咬牙切齿的样子,似乎稍微多留一会,说几句话,也不错。
琴酒于是耐着性子回想了一下,答道:“死了。”
当年他从码头出来以后,立刻就让线人把大石昌幸的行程发来。原本只是想报复朗姆,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然后他就找到了护送大石昌幸的FBI车队,视野很好,雨也早就停了。扣下扳机后,那辆车就猛地往侧边翻滚出去,撞开几辆停泊的普通车辆后,重重砸在路边的商店橱窗里,蓬地燃起了熊熊大火。
同样的火焰——同样的枪击。
就这么一点以牙还牙,自然不足以扑灭琴酒的杀意。他从瞄准镜里看到那群慌张的FBI们几次试图营救,又被烈火挡在外面,就收枪离开了。
他心里的名单还很长。区区一个大石昌幸,不值得浪费太多的时间。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好质疑的。后来美国和日本的官方都公布了同样的结果,一枪毙命,当场死亡,根本没有抢救余地。
除非FBI那边——
【监测系统警告:角色逻辑发生重大偏离,正在校准——】
琴酒皱了皱眉。他察觉到精神刚刚莫名其妙地出现一阵恍惚。当着还在虎视眈眈的波本的面,这种状态可不怎么有利。
他于是也没心思拉扯了,干脆地回答道:“死了。”
然后就又俯下身去,要把杜凌酒拉起来。人是他的,现在当然就要带走。什么无聊的宝藏发掘——就算按先来后到,波本也不可能比他更早了。
然而,杜凌酒那略带凉意的手指,再一次制住了他——这一次是勾在他的领口,慢慢地把他拉下去。
笑意变得更为缥缈,如同在空气中浮动的月光。
“真的吗?”声音也慢慢地靠近了,像那已经消散的香气,萦绕在面庞周围,“就像……杀死我一样?”
简短的话语,却像一柄利刀狠狠刺进了琴酒又开始有些恍惚的大脑。
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忘记——亲手扣下的扳机,亲自打穿的胸口,血花飞溅在他的枪管和大衣上。后来每一个靠烟和酒提振精神的夜里,鼻腔中都会漫起旧日的铁腥。
只有在那座山间的小院里,听着窗户外面的沙沙风声时,那股血腥味会暂时被竹叶的清香掩盖过去。
【监测系统警告:角色逻辑发生重大偏离,正在校准——】
脑子仍在一阵一阵地发昏,但那柄利刀也依然在里面搅动。他看见那双近在咫尺的茶色眼睛,敛起锋锐的寒意。
但是,当初就想问了,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让他来做这个处刑人。
以他的能力,以杜凌酒的能力,要解决组织的追杀,难道是什么不可能的任务吗?就算港岛回不去——那不是更好了吗?他早就准备了散布在世界各地的秘密巢穴,要藏起他自己和一条需求很少的蛇,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不需要成为“琴酒”就可以活下去,反倒是组织一直依赖他在运行着。杜凌酒就更不需要那个代号了,多半原本也不想要。
【监测系统警告:角色逻辑发生重大偏离,正在校准——】
波本有些惊愕地看着脸色变幻莫测,好像内心在奋力挣扎着什么一样的琴酒。他下意识地扭头看林庭语,对方竖起手指,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大石昌幸不得不死。杜凌酒当年留下的线索,必然会从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手里传导到波本和苏格兰的耳中。那两人都是优秀的公安警察,一旦产生怀疑,就不可能挖不出“大石信久”的底细。
看安室透和诸伏景光至今仍然安全地行动着,就知道这个危险因素应该已经解决了。
但是——
林庭语同样记得当年那段显然是已经被废弃掉的剧情。那一场回忆里,大石信久被琴酒狙杀在了完好无损的东大礼堂前。
而最近的,在同样的场地里发生的似乎是被认可的剧情,大石信久无事发生地重新出现了。装束一丝不苟的老人站在被拆掉屋顶的东大礼堂外,礼貌地朝他颔首致意。
然后转身步入礼堂,身周如同撑开了无形的屏障,把那些扑腾着的东大学生们都挡在了一步之外。
这样的保护,恐怕意味着大石信久并不是什么可以轻易消失的路人甲。那么,如果这样的屏障持续存在——
一年后的曼哈顿里,他又怎么可能被琴酒再次射杀呢?
“我需要你想起来。”声音轻柔得如同抚摸,“大石昌幸到底有没有死。”
琴酒极度紧绷的神经,在这样轻柔的劝诱中缓缓地松懈下去。
然后,某些深藏在水底的记忆,就缓缓地浮了起来。
那一枪,其实没有直接命中坐在后排的大石昌幸。这种护送要员的车辆通常装配高级防弹玻璃,而他手头当时只有普通的狙击枪,从这个距离射击,很难打穿那辆车的防御。
这并不能挡住他。处理这种小小的阻碍,没人比他更有经验。只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击穿车队前后的护送车的轮胎,然后立刻转移位置,等待大石昌幸自己从车里出来,登上另一辆车——这就是最佳的狙击时机。
他确实等到了那个时机。一个白发苍苍,身穿高级西服的老人,刚从车里踏出来的那一刻,就被子弹轰倒在地。
但是……为什么记忆里,以及FBI们官方的说法,是大石昌幸在车内被狙杀?
因为——
因为——
【监测系统警告:角色逻辑发生重大偏离——】
琴酒霍然抬起头。
“没有血。”
那个倒下的老人,身周并没有漫出大片的鲜血。琴酒很确信自己的扳机扣下去了,也很确信子弹命中了目标——这种距离,这样的环境条件,他闭着眼都不可能打偏。
但对方并没有受伤出血。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让大石昌幸居然——
“他没死。”
忽然间仿佛记忆的闸门打开了,无数的图景声响如同浪潮般汹涌而入。很多之前没有注意到——怎么会注意不到的异常,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内炸开。
在浪潮中央,是那个安安静静坐着的人。水浪从座椅周围掠过,一丝也不能撼动那挺拔的腰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