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庭语在混沌的黑暗中重新睁开了眼。

他记得自己原本在萩原研二的口袋里，随着快速的跑动不住滑动，起起伏伏……突然，一股毫无预兆的剧痛猛地刺穿了这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

林庭语甚至都来不及出言示警，就被拖进了一片纯然的黑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把他的大脑撕下来，远远地抛出去，扯断的神经被冷风刮得摇摇晃晃——

终于恢复意识的时候，嘈杂的说话声和什么东西砸倒碰撞的巨响环绕在周围，刺得脑子一阵阵生疼。

……稍等，好像，身体也回来了。

林庭语试着屈伸了一下手指，指尖触碰到了柔软的棉质衣料。然后他勉力抬高沉重的眼皮，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地上，趴伏着一团黑色的大型物体。

好像是个人，已经失去了知觉。旁边碎了一个酒瓶，大概是被砸了脑袋。不过，这个壮硕的体型，以及圆钝的脑袋，看上去似乎有点眼熟——

手背上传来小心翼翼的碰触。

紧接着是嘴唇上方的试探，然后是颈侧动脉的按压。胸口上好像被大片的热意烫了一烫，条件反射地缩回来。

某个更为眼熟的金色脑袋，这一刻闯入了逐渐清晰起来的视野。在黯淡的月光里，好像褪去了浮夸的伪饰，发尾透出了原本的浅色。

林庭语沉默了一会，然后抬起手，轻轻地盖在那个抵住他锁骨的脑袋上。

那个脑袋猛地弹动了一下。但没有移开，几乎可以算是老实地待在那里，好像在期待更多的抚摸。

只是环抱住他腰背的手臂，又完全不像那么乖顺的样子。顺着脊背攀爬上去，用力收紧，直到他发出无法呼吸的闷哼声，才稍稍松开了点。

这样拼尽全力到发颤的拥抱……在只有一人留存着的记忆里，曾经也是出现过的。

林庭语等了一阵，这个拥抱也没有丝毫结束的意思，显然在他出声制止之前，对方不会松手了。

只是现在，要怎么开口呢。

叫安室先生的话，场面也未免有些尴尬了。但如果叫另一个名字——

“波本。”

林庭语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个名字并不是从他口中漏出来的。

而且，念出这个名字的声音低沉、沙哑，好像在压抑着什么无法克制的怒火——然后也不打算压着了。

一声清晰的碰撞，是手枪保险弹开了。

紧密到窒息的拥抱瞬间消失了。安室透飞快起身，转过去，对上了前方的枪口。

甚至还无所畏惧地哼笑了一声：“太慢了，琴酒。”

枪口从黑暗中伸出来，同时现身的还有那标志性的造型——黑色风衣，银色长发，压低的帽檐下，是一双寒风呼啸的锐利眼睛。

那双眼睛扫了一下倒卧在地的伏特加，怒火更盛：“你找死。”

声音里掉下的冰渣都快飞溅到林庭语身上了。

直面着这样猛烈的杀意，波本反而只是耸了耸肩，语调轻松：“那位先生可没有允许我今晚死在这里吧——假如他知道因为你杀了我，所以无人接应的钻石落到了怪盗基德的手里，你觉得会怎么样呢？”

他晃了晃手机，快速拨号的界面在昏暗环境里格外刺眼。而拨号的对象——

“朗姆。”琴酒冷笑一声，“你指望他救你？他自身难保。”

枪口更往前一步，直顶在了波本的额头。

波本的声音终于也沉了下去：“我当然知道他失宠了。但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抓住一切机会，把别人踩下去……如果你想被他当做邀功的垫脚石，就在这里开枪好了。”

他半侧回身，毫不忌讳地揽住了林庭语的肩膀：“而且，分明是别人先发掘出来的宝藏吧？说都不说一声，就这样偷走了——就算闹到外面去，被笑话的难道是我吗？”

宝藏本人：“……”

眼看战火毫不意外地烧到了自己身上，林庭语不得不发声：“你们——”

他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干哑得好像扔在大街上暴晒了三天，只是轻微的一点气流经过，就引发了无法自抑的呛咳。一旁的波本立刻俯下身，小心地拍打着他的背，同时按揉着他的颈下帮他顺气。

这副亲密的模样对琴酒来说显然十分刺眼。只是波本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权衡之下，那枪终于放了下去。

“这个时候，你不在场内接应，自己溜出来干什么？”声音依然阴冷。

“我还想说呢，贝尔摩得什么时候被基德换掉了，这么重要的情报为什么从来没人跟我说过？”波本毫不客气地顶过去，“我在那个基德面前晃了一下，差点被他当众捅出来……只能浪费点时间换身皮，再想办法回去了。”

他话音未落，一只手已经抚上了林庭语的脸，把那刚刚平复下去，仍然泛着潮红的面颊转过去，对准自己。

近在咫尺的眼睛，也骤然染上了危险的笑意。

“抱歉，林君，你听到了这么多，想跑是不可能的了。等下就跟在我身边吧，别想对那群警察求救哦？除非你要他们死。”

林庭语垂下眼。

如果他还是那个刚来到日本，一无所知的大学生，恐怕真的会被这样的威胁吓到。当初波本的演技就已经十分高超了，一别经年，现在更是炉火纯青。如果有警察目睹这一幕，应该会立刻掏出枪来吧。

而且，无论从哪个角度评价，波本这样的应对都相当完美。琴酒的杀意已经被暂时堵住了。只要跟着波本，离开这个陌生的地方，回到铃木塔中，就会立刻进入日本公安的保护圈。那时即使是琴酒，也不可能会强行破入警察的封锁，把他再抢走。

然后就又可以回到安宁的日常中，等待下一次的记忆图景降临——只能循着指定的路线往前走，稍有异常就会被修正。

一直以来，这个世界不就是按照这样的规则在运行吗。

但是。

林庭语慢慢地抬起眼，越过波本的甜蜜笑容，对上了后面那双仿佛正在枪火轰鸣的眼睛。

那双眼睛对上他的视线，喷薄而出的杀意凝滞了一下，随后，瞳孔忽然微微放大了一些。

林庭语露出一个极轻极微的，无声的笑。

“琴酒？”他的声音轻柔得像夜风送来的呢喃，“你确认，你当初给大石昌幸的那一枪，命中了吗？”

琴酒立在原地。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能够呼吸一样，胸膛剧烈地鼓动起来。

大石昌幸——

这个名字对应的人，早在近二十年前就贪求长生，主动躺到了组织的手术台上，然后被报告死亡。组织里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寥寥无几，就连波本可能都只了解“大石信久”——那是大石昌幸后来使用的，属于他亲生弟弟的身份。

琴酒当然知道这个名字。这是朗姆的装瓶计划里，身居最高位的“吉野杉”，后来在美国叛逃。杜凌酒当然也知道——这是他当年亲口告诉杜凌酒的。

他死死地盯着波本怀抱里的那个人。

长相完全就是杜凌酒的年轻版，连贝尔摩得都说这是最像的一个。琴酒想过有没有可能是港岛那边保存了杜凌酒的火种，毕竟杜凌酒在港岛深受爱戴，手下想要克隆一个新的“林庭语”出来，也不是说不过去。

但其实——不是崭新的，一片空白的克隆体。完完全全就是那个人。熟悉的微笑，更熟悉的语调，只是少了那种独一无二的清冽气息，所以竟然没能第一时间确认。

是保留了全部过往，记得他们之间所有秘密和默契的杜凌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