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正是亚洲的夏季,泰国的气温一直到十一点以后依然滚烫。离岛很小,只有通向码头这一条主街,路灯在好几个月前就坏掉了,始终没有人来修理。坐在餐厅的露台上,只有蚊虫萦绕着一段黯淡发黄的灯光。
弗拉万一直捧在手中的柠檬气泡水早就失掉了清凉,像一段失效的关系,只剩下寡淡与乏味。她想起了特尔森,他们曾经有过几次约会,至今她还记得他靠在身边,鬃毛一样蓬松的金色头发覆盖在她肩膀上的样子。但每次和阿曼达出去,他就会把头发整整齐齐地向后梳,嘴角永远向下撇。
做他们这行总是要装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实际上他很容易被逗笑,休息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吃草莓,喝一点葡萄酒,或者点燃雪茄,注视着蓝灰色的烟雾飘出起居室敞开的窗户。雪茄的香气,混合了夏日的芬芳,再加上佳酿的绵长余韵,心里空旷得就像星辰之间的空间,充盈着一种巨大而透明的幸福感。
花生挤开虚掩的后门,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它发出细微的哼唧,绕过斯人已去的椅子腿,日渐稀疏的毛发擦过脚踝,然后吭吭唧唧地、仿佛受尽了委屈,将两只沾满沙粒的前爪搭在弗拉万的裙子上。
“我可怜的小笨蛋、小傻瓜...”弗拉万俯身把它抱起来,抚摸着它蓬松的耳朵,忍耐着那些来自小狗的热情舔舐,将鼻子埋进它充满热量的皮毛。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往事,但今晚潮崎久世的到来惊醒了某种东西,让她感觉自己抖落了这十几年人生中落在身上的尘土和沙砾,它们重新变得清晰,带着早已消失的气味与颜色。
特尔森跌落的速度比她更快,就好像从未在那场因为电击器而导致的昏迷中醒来。在弗拉万还在竭力保住自己房子的时候,他已经像滑雪那样,飞快地丢掉了一切滑向了街头。
秋季转凉的时候她在一张松弛下陷、沾满咖啡和汗水污渍的沙发垫上发现了特尔森。他睡在一个叫帕姆的女孩的拖车里,他和她的男朋友都人事不省,他们吃了过量的药,直接尿在了沙发垫上。帕姆在特尔森的口袋里找到了弗拉万的名片,她没有生气,只是很疲惫,抱着两岁不到的女儿,眼睛和脸上都有被殴打后的痕迹。还有一个更小的女孩睡在角落里的一张毛毯上,手里捏着奶酪,苍蝇正在她的脸上爬来爬去。
“拖车营的业主要求我们在24小时内搬走,否则就要打电话叫治安官来。我没办法叫醒他们,如果你不想特尔森进监狱的话,最好赶紧带走他。”
弗拉万想方设法把他带回了家,帮他冲了澡,丢掉了那些肮脏的衣服。夕阳透过百叶窗照射在一块断裂的地板上,她感到自己也需要喝点酒,最好喝个不省人事。特尔森唤起了她心里太多东西,就像握着遥控器摁来摁去,不管看见什么都很嘲讽与凄凉,让她焦躁不安。
天快亮的时候她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过铺了大理石的明亮门廊,顺着这个街区向北走,穿过两条街去那家24小时不打烊的杂货店。这段时间她不再健身,也不再保持健康饮食,她总是在睡不着的时候去那家杂货店点两大杯咖啡,加满奶油和六块糖,然后在看电视的时候一边服用助眠药曲拉唑酮、安必恩,一边用饼干蘸着奶油喝完整整两杯。
有的时候日子就这么一天天、一周周昏昏沉沉的过去,几个月一晃而过。她不再确认账单,停止用蜡去除腿毛,不再给皮肤保湿或去角质。偶尔有人会打电话过来,但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在昏沉中究竟说了什么,很快电话和门铃都沉寂下去,不再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