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以这样的理由去怜悯,无异于是对他的轻视。他受过很重的伤,差点被打死,身边随时环绕着敌意与阴影,体验过无法形容的艰苦。即便景光认为自己也度过了很多难过的日子,但和潮崎久世、永见未希的经历相比,根本微不足道。人们把他们扭曲,就像随意地对待一棵小树,钉上钉子,用铁丝绑住,但他们还是顺着那些冰冷的伤口开出了花。
似乎是察觉了他的心情,潮崎久世停下收拾文件的举动,递给他一支烟,等他点燃吸了一口。
“我不会说什么‘这一切都过去了’那种假话,”他注视着窗外,“你和我都知道,历史从来没有远去,它的阴影跟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背后。在很长一段时间我和未希都不会脱离这样的生活,在未来我们也许会踏进更危险、更可怕的境地,与现在我们所依靠的一切为敌。”
景光眨了下眼睛,露出了决定接受卧底那一刻平实又坚定的微笑:“那我们就要跑得更快一点,把胳臂伸得更远一点,总有一天这艘小船可以逆流向上。”他伸出右手,握成拳,与潮崎久世碰了一下:“这趟行程不要忘记我,如果有一天你们要下地狱,我也会跟着跳下去的。”
10月的空气已经开始带上了凉意,虽然还有阵阵温和的微风,但秋季已经开始准备与冬季交接。波普眯着眼睛,贪婪地呼吸着法国梧桐的味道。锦座4丁目的灯景只剩一天,抓住最后的尾巴,她约了潮崎久世一起来看。
街道两旁人来人往,梧桐的树叶已经全部凋落,此刻从梢头到枝干都缀满灯光,在朦胧的夜色中看来,的确有如梦似幻的感觉。波普眯着眼睛,转着圈仰头看,就好像在自家的花园里,心满意足。
潮崎久世注意到不远处的两个女孩,其中一个非常眼熟,穿着白色的针织外套,正在和身边的那个马尾辫女孩说着什么。波普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不客气地挽住潮崎久世的胳膊,像路边常见的情侣若无其事地从两个女孩身边走过去。
“是毛利小五郎的女儿,另一个好像是大阪府警察本部刑事部长家的千金。”她在甜甜蜜蜜的笑靥里压低声音说。
潮崎久世侧过脸,仿佛在耐心听着对方说话:“你还在调查毛利小五郎?”
波普发出了非常美国的一声“嗯哼”,凑近潮崎久世的耳朵:“朗姆才不会放心把所有事都交给一个人,他那样严重的疑心病,连波本都会怀疑。上个月他让我别再管毛利小五郎的事,说不定他是想自己亲自下手。”
他们边说边走到一家面包店门口,在里面装了满满一个纸袋,有牛角酥、香蕉面包和奶油面包,全都热乎乎的,闻起来香喷喷。
波普叹了口气:“每次来这儿我都会有很强烈的负罪感,得安慰自己已经干了好几个小时的活儿,配得上吃一块充满了糖和黄油的热面包。”
她就那么站在路边,掰下一块热乎乎的牛角酥,蘸着巧克力酱塞进嘴里。在有人看过来的时候索性用英语对潮崎久世说:“这时当一个快乐粗鲁的外国女人很有用,那些人好像马上就关掉了装在眼睛里的那个训诫开关,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不好。一旦他们发现我是个日本女人,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好像我是什么被人翻过的旧书,他们非得一页一页地在书页上找油渍、指印还有折痕。”
潮崎久世知道波普的一些过往,她平时也不吝于向别人说起自己的往事。和那些讳莫如深的情报人员相比,这样爽朗明快的性格更让基安蒂喜欢,以至于科恩、伏特加都能和她聊上几句。一些细微的情报就在这些笑语喧哗中、仿佛面包碎屑般簌簌地掉下来。
有的人难免会因为这样外露的性格把她当做没什么脑子的甜心芭比,但没一个这么尝试的人最后都折戬沉沙。她表现得亲切又随和,仿佛随时都会越过咖啡桌给你一个吻,但笑起来的时候又会眯着眼睛,从杯子上面去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