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檀眉则是饮了残茶,慢慢地起身。
今日能够得逞,其实不是她的意外之功。
不过是自己心里清楚,抽丝剥茧之后,丁淳亭还是个贤德的好官罢了。
他既不谋私利,就总有一次,会选择挺身而出。
“大人。”刘兔扶她上了马背,“咱们没有遮掩痕迹,若是能成还好,可要是不能事成,您和右侍郎大人岂不是要互相连累?”
“丁大人势必也抉择过你这问题。”
穆檀眉不置可否,转头问他,“可你猜他,为何还是同意了?”
刘兔想了想,没说出声。
边上的大人却自信不疑,“然我顺势而为,如何不成?”
-
旬丽国西南近百里的地方,有一条峰峦夹角间形成的溪谷。
值此时节,山涧遍布的野桃林已经到了败时,四处尽是残碎成泥的花土,和油绿层叠的树木。
而顺着溪流的方向,两侧潮湿的土地上,稀稀拉拉地或躺,或支着火堆,拉出了一支狼狈不堪地兵马。
因是经历了一场败仗,勉强留住地马匹和伤卒,也一日日将要折损殆尽了。
领头的将领一身灰白布甲,与大献的兵甲制式迥异,批戴在外的甲胄早就丢了,左眼更是眇了一目,在其寡瘦的面上揭起一道狰狞地伤痕。
他把换下来的血布条,在溪水里反复洗了,又从袖上撕下一条新得,作为替换绑到了脑后。
这些天下来,这只瞎眼几乎不再流血了。
他看一眼天际,从手边捡起一支细枝,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了起来。
“桃花败投流水,你我栖藏山洞。”
字正腔圆的汉话,忽然从他身后响起,语气比他的心情还要轻松,“李万户,你虽然努力,可作诗……不是只靠平铺直叙的啊。”
朱庆一身官袍破破烂烂,头上的发冠竟然没丢,只是整个人面黄肌瘦,看不出从前的魁梧。
他解了腰间的水囊,就在那紧邻着小诗的上游接了水,也不敢直接喝,而是倒入旁边火上的盆中。
被他点破了的荀丽国兵马万户李栋城,尴尬地拿手掌把那字迹胡乱抹去,仍有些拘谨地说:“朱天使,我,就是写一写大王上要求的例课——”
他张口结舌了一会,目光重新整顿下来,有了将领的沉稳。
“到了天黑,咱们就趁乱突围,如果运气够好,就能借着夜色隐入后方的朗山了。”他手中的木棍在地上重新戳戳画画,这次是自信的路线图,“新骊国贼脱出了这么些年,已经不知道我们在朗山的布置,只要能够钻进山里,我就能把朱天使您送回去。”
朱庆认真地看完,摇摇头道:“只怕不行。”
不等对方解释,他伸出手指就逐一点在了地图上的几处入山口,“此次围剿,是新骊趁着我离开荀丽国都下巡,提前激起国中内乱,里封外拦,想要在外强行伏杀我等。”
迫使天朝降怒,逼得荀丽国不得不另投立场。
以此达成对大献的阻害。
他心中忖着,才点明道:“敌方目的既在杀我,那就势必不会让我等轻松突围,只怕如今山外的人手调配,大头并不一定在都城,而是将这方圆数座山峰围堵死守!”
他话一说完,就见面前的万户抿了抿干裂的嘴皮,脸上顿时起了一抹尴尬之色。
朱庆一下子大悟,看来这情势李栋城未必不清楚。
只是他身负职责,不得不想方设法,把自己这位天朝上使送出去而已!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朱庆瞬时间沉默下来,如果强行送自己突围,恐怕这李栋城打得就只有一个主意了——
用残部的人命来填。
借住天时和山势,方能够有一线生机。
他心里深知还隐隐有更深的理解,倘若赌输了,看在荀丽国这一部军马撒尽热血的份上,也许能在天朝降罪时,博得从轻的可能。
这样的颠沛躲窜,已经坚持了不知道多少天。
可面对包围圈的逐渐缩小,粮饷耗空,谁又知道他们还能藏个几天?
朱庆看了一眼自己勉强还能跑动的双腿,半晌,点了头。
“好,今夜突围就是。”
那只剩下一只眼睛的寡瘦万户,不禁长出了一口气般,稍微佝偻了胸。
李栋城眼里反而能看见光影了,干硬地道:“等我下令,大家就将粮食吃净,这三匹马不能动,要用来掩护天使。”
溪水旁的几十名残部,立时用荀丽语乱七八糟地应下了。
眨眼的功夫,地上就凑出了一地的干粮,按照人手的先发后发,里外身位来分配份量。
朱庆看着那其中最多的几份,也不过是硬梆梆地,男子拳头大小的一口。
他眼眶里很酸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