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堂内瞬间安静。
穆宣礼心头一骇,居然情不自禁束手站了起来,老脸上流露出慌张之色,嘴里不能流利对答。
“这,是因为学里的女孩们,近一两年才,才开始读书,是以还处于刚刚开蒙的阶段,看不出什么来——”
穆檀眉哪里不知道原因,为什么才开始读书?
还不是自己近两年才一路考中,族里自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只怕在她中秀才后,才开始真正意识到情况有变,忙安排了族中的女孩,和别人一样能够认认真真地上族学。
想来从前也不过是能识字,背些规训的书经罢了。
见对方被自己一吓,答得实在勉强,但至少是明白了她的态度和用意的,那就也算是达成目的了,读书之事,非一朝一夕之功,急不来。
穆檀眉也怕这小老儿,惊慌之下再吓出个好歹,就缓和了态度提起别的。
“我此番回来,有几个顺路的故交和同窗一起作伴,还请族兄帮忙安排住处。”
穆宣礼刚遭了大劫,闻言忙心虚后怕地,大包大揽着承诺下来。
“族妹身边之人,衣食住行自然安排妥当。”
穆檀眉就点了头,也不跟他费工夫了,倒扣了杯子起身道:“既然如此,我就先去院子里歇着了,族兄自行忙去,不必陪我。”
“是,是。”
穆宣礼擦了一把汗,把人盼走了。
转过头来,他仰在椅背上闭目,好半天,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眼角都是水,直道了两声:“好,好啊!”
他辛劳一生,所图不过代代兴盛,后继有人罢了。
如今虽然要受制于一个后生女子,可何尝不算得偿所愿了?
不枉费自己豁出脸皮,宁肯与几位族叔闹僵,也要为家中子侄辈攀上这颗来日高枝。
他侧低下头,敛袖擦干净脸,难得真心地发起笑来,余光却赫然闯进桌上静静躺着的一只方盒。
上面勾勒着暗纹,材质不多出众,显然是穆檀眉临去前留下的。
穆宣礼面上残留的笑,忍不住散去了些,心里有数地双手开了盒子,见其中文房四宝俱全,依着份数摞了几刀好纸,竟比方才给男嗣们的礼数更重一筹。
他强捺住心头的不是滋味,叫了人上来听话。
“把这些……六首的看礼,挨个分发下去,就说六首一番勉励,盼几位女公子能‘不辱使命’!”
领命之人讪讪然地抱着箱子,正是穆宣礼的老来子。
因他的宝贝儿终究是得了天大好处,平日里对父亲的隐隐埋怨,也陡然间再称不上师出有名,只得低着头匆匆去了。
穆宣礼独自在堂中静坐了一时,那张时刻紧绷着的神情,不知不觉消解了些,竟而得以倚着椅背小憩。
同处祖宅之中,僻座在外院一角的梨树旁边,却有两个锦衣的少年人,正一言不发地垂目执兑。
棋盘方正,盘中已是残局,久久却无子落定。
任凭这方寸的地方,不留情面地悬而未决着。
良久,那执白子的束发之人,轻不可闻地哼笑了一息,随即味同嚼蜡地将手一扬,令白子叮铃铃地落回了棋奁里。
“没意思。”
白喑信手就着石案上的垫布,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指隙,方能抹去心里的恶感,毫不掩饰地对以恶语。
“你的棋路少条失教,两面三刀,咬住胜机就紧逼不放,与你其人一样的……不知耻。”
他觑着对方有意淡泊的眉眼,故意慢声道:“只怕在她心里,这也非是林下风气,君子之道。”
司延槿的眉梢间总算挣出疏冷,沉凝回看。
却在看清白喑那张骄慢的样貌时,重新归于了冷然。
“若是如此,你又何必试探?”司延槿将棋子一一收好,仿佛当真不解其意那般,“她是大道无情,纵然我心昭昭,也是徒劳罢了。”
他淡淡道,一副心死意不死的难缠样子,几乎是与寻衅无异,让对面的人逐渐落了脸色。
白喑掐在膝上的手掌收紧了,知道此人擅使以退为进的小道,且是真的能够豁出脸去。
他一番荒唐语,未必不是发于真心实意。
就像今一科春闱时。
白喑骤然间想起两人在廊下的对话,那时他实在看不过眼,亦是心中恶心,遂当面讽司延槿假作柔顺小意,等日后与她科举为官,明暗争斗,还能容他继续伪饰不成?
可司延槿是如何打算的?
白喑心沉如水,绷紧指节以免使情绪上脸,简直是难以置信地逡视着对面的人。
他竟是心口如一,过而不改,是真的作势向穆檀眉次次低头。
白喑从前几乎没见过这样的人,如此逆施的行事手段,皆因为遵心从意在先。
让他忍让不得心中的悖妄,犹然要去以白诋青,以宫笑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