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满脸的愁苦，临到此刻却化成了某种怅然和空茫，只是习惯性地，麻木地低低痛道。

“村里家家户户没有办法，只得贱卖了田产过年，可谁知真挨到了约定那日，再到衙门去问，却是一个衙役改了口风打发我们，只嚷嚷着‘衙门还能昧你们的钱’？”

她愣愣地复述出来，忽而回魂一样，憋抑不住地痛哭流涕起来。

“可我五岁的儿子，也得跟着啃菜帮！郎中说他是营养不良，这一病倒最多三日就要去了，我那孩儿坚持了四天，当夜被窝里就凉了！”

她眼里迸发出恶狠狠的光，却不知该把这份恶，报到何人头上，只得嘴里急急地颠三倒四。

“我和孩子爹抬着尸首，到衙门前寻人讨说法，还没张口，就有人送银出来，只说是知县老爷慈悲，看不得苦难，这几两银子用来安葬！

“我问那人‘那村里的银子呢？’”

她一下子悲极反而大笑，毫无办法地拍打着自己，极痛心地哭仿道：“那人说‘丢不了！’”

“咣当”一声巨响，是陆晚娇骤然站起，顶翻了车里的矮案。

她咬牙忍泪地上前去，伸出手擦拭那少妇人面上狼藉的涕泪，将她紧紧抱在自己怀里，扭头看向穆檀眉。

陆晚娇什么都没说，可穆檀眉都懂了。

她的手腕颤动了下，脸上却静寂如初，不使每一分的情绪影响她的谨慎，如此强硬存下的冷静，让她刹那间断定了思量。

“店家，如今平北县的知县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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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泉水叮咚。

济州府越往城中，越是地势平缓，其底下不知藏了多少澹澹的泉眼。

济州知府领着手下一群人，才从乡下劝课农桑而归，沿途经过之处，草长莺飞，枝头红粉，有许多女眷成群结伴，围泉相戏。

这也是济州的一地特色了。

他放下车帘，心里升起一丝满足之感，翻过了多灾多难的去年，如今在他治下的城里城外颇有一番清平和乐。

他任知府一职将满三年，能在考满之际，把辖下治理成这副盛景，纵是评不上称职，总该能够功过相抵，得吏部划上一笔“平常”了吧？

如此平平稳稳，熬够了资历，他说不得也能有机缘，往京中的位置看去……

至于那机缘，自然是他济州的女文曲了！

济州知府越想越是高兴，车一停住，就有些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衙署门前早就有通判等着，见了车驾连忙上前。

“大人，人已到了。”

“果真！”济州知府眼前一亮，连忙正了正襟，急急向署堂走去，还不忘细细问他：“她是自己来的？乘车还是骑马？”

那通判跟了他几年，深知这位上峰的老成练达，早就替他留意着许多细节，这会儿对答如流地回禀道：“是乘车，不过只有一个婢女随行，又当丫鬟又驱驾，很没架子，更谈不上摆什么阵仗了。”

“好，好！”

济州知府激动地一抚掌，心道他这一对招子，果然比别人眼光毒辣，当年在秋闱宴上，自己虽主要是为了结交丁右侍郎，可对这位新六首，却也是十分另眼相待的。

况且她毕竟是从自己辖地里，冒出来的文曲星，她走得顺，对自己的发展亦是大有好处，爱屋及乌之下，自然对穆檀眉不差。

唯一遗憾之处，就是那时他顾忌着对方的女子身份，不敢摸着石头过河，是

以未曾倾力结识。

可人无前后眼，哪里就能看清，对方脚下的到底是深渊，还是福地呢？

有那一丝善缘，也就足够了。

济州知府想通得很快，安慰了自己，遂稳了稳神，一边含笑一边迈步入内。

“小穆解元！不，如今该称呼你为六首了！”

堂内背对着自己的年轻女子，闻言转过头来，同样是满脸的笑模样，上前与这省府知府作揖。

“一个虚名罢了，说到底大家都是进士，哪有什么区别？”

她谦虚不已，“倒是我与大人阔别一年，此番又回到济州府，随处见到百姓安乐，生机勃勃，可想而知大人是怎样的呕心沥血啊！”

济州知府比她的态度还显亲切，听得连连点头，感慨了起来。

“是啊，去岁济州的百姓不好过，我身为父母官，能做的唯有日夜批案，亲历亲为，只求不负这一身的官服啊！”

穆檀眉也是唏嘘，“大人当真是大公无私啊。”

济州知府却一摆手，不让她赞颂自己，只是神态颇正地亲善道：“来时路上可有曲折？能在家中停留几日？”

穆檀眉笑意不变，“总体还算顺遂，我一路轻车简行，不觉得有什么麻烦，至于何时返京履职，应该还有一段时日。”

对方专注地听着，吐出一口气来，“那就好了，小穆六首如今进了翰林院，便要为国劳神，我等沿途官员，自该做好保驾护航的分内之职。”

穆檀眉笑着颌首，“大人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