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檀眉静等了不知几时，忽然闻得远处传来的诸道准备声。

只是那交织的动作明显压抑着，很快就纤悉不苟地各自落位，随之便有一名宦官立于丹陛，中气十足地高呼一声。

大殿之前的相关人等纷纷一凛，都低着眉恭顺地等着。

很快有一支极庄严的仪仗摆至，各式旗纛，华盖以及仪刀等一应礼器俱被专人擎执着，谨出入之防，严尊卑之分。

穆檀眉始终垂首，仅用余光远远望见一道绛红常服的身影，登入大殿之内。

紧接着又有宦官高唱了一声，她不再细看，连同身前身后数百号人，齐齐走进殿中行五拜三叩。

待众人平了身，就有次辅谢隆文当朝宣读制诰，将天子亲自出题的策问公之于众。

穆檀眉细细一听，是一道问马政策，当即稳下了三成。

等到殿内的新科贡士按次入座，她便专心致志地全力思忖起这道御出的题目来。

这同样是一道问边备之务的问边防策。

所谓攻战之际，马功居多。

克敌追奔，皆在马力。

是以本朝自祖帝起，便尤为重视马政，无论是采办厩牧，驯马投用均是制度完备，如此积累至今，到了璟帝朝的马数统计，举国上下已有近八十万匹。

这样可观的数量，按理来说已经能够满足朝廷所需。

然而事实不然，仅仅是军中的九边一镇，就多次上报朝廷关于边无牧马，用马不足，难以精饲，还得额外向边市购马的困状问题。

穆檀眉心知肚明，这其中的弊病，与制度或财政的关系不大。

马政之所以衰颓，主因还是源于贪贿二字！

朝廷负责经管马政的上下关节，大到太仆寺，御马监这一类马政官宦，小到连接地方的相应官员，可谓是上行下效，各谋己私的在马政上头大行贪贿敛财之道。

诸如侵占牧马的草场，私吞租银和草料，变卖种马，操纵马价等五花八门的谋私手段。

尤其在去年乡试前夕，穆檀眉还听闻了京城以北，同样因为马政问题引发的一场暴动。

是当地的一家养马户，不堪衙门的重赋和盘剥，闹得险些家破人亡。

为了养马，自家的良田都荒废着，到头来却因为家中新产的马驹夭折，交不上马，要赔补银钱；偏偏地里收成不好，还不够缴纳田赋，落了个两头堵的下场。

那养马户走投无路之下，居然在当地伙着几十乡民，干脆落草为寇，上山做了响马！

这事儿还是等朝廷派兵镇压之后，穆檀眉在白喑那处听来的。

当时只当作一个时闻，两人纷纷唏嘘叹息了一番。

如今想来，却是朝廷在马政积弊上的一角反映。

穆檀眉捏着笔杆，心里沉甸甸的。

她眸光停在纸上，本以为要经过一番天人交战，才能抉择出自己要以何面目来破题，可谁知思量了一回，她脑海里赫然有了定数。

穆檀眉眼皮微动，走笔却宛如行云流水。

不知经过了多长时间，一篇隐势风雷的珠玑利辞，俨然呈现在了纸上。

经历了会试和眼下这场廷试，她一连破了两篇治国治边的文章，哪里还能猜不出璟帝欲要励精图治，厉兵秣马的志向？

不论这是否能够鉴于实际，还是仅仅停留在纸上谈兵。

可有了这三成的可能，她就何必自取中庸，枉费了那近在眼前的制胜之道。

“啪。”

穆檀眉搁置了笔，将程墨交上，在日暮西沉之前提前步出了大殿。

身后那高高在上的皇位，到了半场以后，已是空荡无人。

按殿试的惯例，天子离场后由百官之首的谢隆文代为监考。

他垂袖立在殿上，老僧入定一般的双目中，忽而焦距微动，逡巡到了那泰然离去的会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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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隔一日。

主殿之上文武百官齐列，穆檀眉垂目领着百余名贡士，恭首以待最后的名次。

礼部尚书捧起上钤宝印的黄榜，将其细致展开，由束立在侧的鸿胪寺卿陆顶云，正式宣读今科及第的进士名单。

陆顶云定了定神，目光忍不住向下首黑压压的人群瞥去。

不需他额外费神，那个从小长在陆家府上，亦是经他之手，才得以侥幸踏上这条功名之路的少年人，就那般堂而皇之，一枝独秀地领众在前。

一眼就能看到。

陆顶云的心里不知为何忽然有了一丝惶恐，紧接着就成了不知对错的迷茫，他只得收回视线，勉强压下情绪，不知该作何心情地将目光投向黄榜。

他的心头一跳，张口竟然哑道——

“第一甲第一名。”

“且慢。”

龙椅之上的璟帝忽而打断了他，殿内的众人无论官员还是贡士，原本俱是提着心屏息以待，被这一下惊得齐齐抬头急望，旋即又赶忙低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