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使团自纠之后,当真让途经的知府挑不出犯禁的毛病,亦或是车正使那一套行“人情费”的花活儿,再别的官老爷处起了作用。
总之,后续过关的三座城郭,个个畅通无阻。
朱庆的心境从一开始的翻江倒海,逐渐也因为认清了现实而麻木下来。
车辕颤晃着停下,一帘之隔的马车外,传来一个荀丽国官奴的禀知声,汉话说得很蹩脚。
“老爹,要进蓟州了。”
车里的朱庆照旧没理会,好半日才弯腰下了马车。
往东看去,果不其然伫立着一座高旷的城池,因是拱卫京师的重镇,此地无论是人口规模,还是车马往来,虽不及同名的蓟州,却也不是金山关能够相提并论的。
连他们的车队都因为庞杂累赘,被结结实实地堵在了最外围。
朱庆本以为车植会和之前一样,施展他那金银开路的“神通”,哄得守城卫给他大开便利之门。
结果不仅正使车植了,整个荀丽使团上上下下,都形如鹌鹑,低眉顺眼地等待着排队进城。
这就有些反常了。
朱庆干脆牵过自己的马,驱驾过去跟车植并骑。
“离闭城门的时候还早,怎么前面就堵得水泄不通了?”
车植被吓了一跳,扭脸看见是朱序班庆,这才稍稍松气,心有余悸地看着他道。
“小的也是刚刚得知消息,原来是蓟州镇以西,到金山关一带发生了好几起的敌袭,虽然遭难的都是些最北面的小城,但未雨绸缪,蓟州镇从几日前就开始就地加征军赋了。”
他颇通大献文墨,遣词很是地道,说到最后甚至欲言又止的闭了口。
朱庆居高在马背上,能一眼看见蓟州镇的城门口。
难怪车植不敢置喙,每逢备战抽调,民间怎能不是蒙上一层阴影。
这般上防下瞒,对城门进出的把控,自会严格更多。
好在天色尚早,等轮到盘查他们时,还余下多半个时辰才会关门,朱庆眼见着车植带着两个荀丽使臣,连连地点头哈腰上前交涉,索性独自勒马转向了车队外沿。
四周还有不少着急进出城关的本朝百姓,看着使团的车队,多是一副怒目多过新鲜好奇的复杂眼神。
朱庆知道这里前不久,才被征兆过为荀丽使团私贸而使用的载具,这种情况下,要是还能落个好名声才怪了。
饶是他自诩厚颜,被来往这样多的视线诘着,一时也有些受不住,灰头土脸地回到了车队中间去。
幸好等待的时间不长,他还没来得及翻身下马,一路上负责向他实时说明的荀丽官奴又过来了。
几乎同时,使团车队的队首,先一步开始移动。
朱庆没回马车,骑马扫量着熟悉的蓟州镇,见房屋街道仍是从前的模样,因是军事重镇,城中街道比腹地的设置要宽直许多,以便于行军经过。
等到闲时,这样宽阔的街道就成了蓟州子民,肆意摆摊,穿行游逛的好地方。
如今却看不见多少闲杂人等在街上逗留了。
无形间显出一种山雨欲来的严肃气氛。
使团经过,自有大献规制约束在驿站中歇宿,不过落榻这个过程要消耗不少时间,朱庆决定另行他处,只消赶在衙署查对文书之前回来,陪同使团过衙即可。
他呼着寒气,先往驿站西街的那家刘记,去吃久别的棋子烧饼。
因为来的早些,还不到晚食的饭点,铺子前排满了一层刚出炉子的腾热烧饼,朱庆仔细选了几个,没揣在怀里带走,反而又要了热汤钻进铺面里。
屋里零星两个人,朱庆好热闹,皱皱眉跟一个穿着立整的年轻男子,合坐在了一张方桌的两侧。
他搓搓手,忙吹了两下汤碗飘起的热气,痛痛快快喝了一大口。
暖流下腹,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连日的舟车劳顿,害得胃口都跟着疲乏,甫一唤醒,顿时迫不及待拿起一个烧饼就送进口,一如记忆里的外皮酥香,内里扎实。
他一鼓作气吃下去三个,抬起头喘一口气,才发现同桌的路人在看他。
朱庆忽然就有点不好意思,尤其对面的人挺鼻深目,额发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令人一见就觉得有些骄慢不凡。
朱庆情不自禁抹干净嘴,看过了他的正脸,才后知后觉此人其实尚在少年。
大致十六七岁的样子,还未弱冠。
像是蓟州镇内哪位豪族的子弟,朱庆不由下意识的猜测起来。
这少年人对上他的目光,倒是不甚在意,反手将自己装饼的筐子推到了两人中间,“这么多的饼,我吃不完成了浪费粮食,所幸先生好胃口,不妨自取食之。”
朱庆是个不拘小节的脾性,见此稍一犹豫,真就信手拿起一个,道了谢就填起肚子。
他也不硬塞,感觉有了七分饱意,就端起碗用剩下的汤来溜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