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匪?
澄心阁议事被暂时搁置,陈钝苍老的眉头紧紧蹙起,沟壑纵横的脸上忧虑更深。
他方才还在议流民安抚,这褚行转头就请旨剿匪,说的分明是同一件事!大雍国库连年亏空,各地叛乱却如同野火,这边刚扑灭朔北,陇西又起狼烟。
若再动刀兵,消耗几何?
陈钝的主张仍是招安为上,以抚代剿。
温白的心底也是猛地一沉。
刚打完朔北,又要去陇西?如此一来,褚行手中的兵权就像滚雪球……
但褚行强调“愿率本部精骑”,只带自己的核心嫡系,不会大规模调动其他军队,更不会过度消耗朝廷本已枯竭的资源。
而且这确实是实情。王诚之部已成气候,若放任不管,流窜到中原腹地,后果不堪设想。
何况……
温白心中泛起一丝冷意。
若不是被逼到绝路,活不下去,谁愿意铤而走险去做那刀口舔血的流寇?地方官吏贪婪无度,层层盘剥,苛捐杂税沉重如山。国库连年亏空,可地方上那些哭穷喊饿的奏折背后,不知藏着多少虫豸吸食民脂民膏。
与其让这些硕鼠继续蛀空国本,不如……
温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寒芒。他撑着龙椅扶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穿透旒珠,牢牢锁住阶下那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
“褚卿赤胆忠心,心系社稷黎庶,朕心甚慰。”少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此獠不除,必成大患。朕,准了。”
此言一出,一直垂目的陈钝微微抬起了眼皮,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古井无波。
“谢陛下!”褚行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温白没有立刻让他起身,思索片刻,抬手,解下了腰间悬挂的佩剑。
那剑鞘古朴,通体玄黑,只在鞘口和剑格处镶嵌着几颗暗红的宝石,如同凝固的血珠。
“清梧。”温白唤道。
大太监清梧立刻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柄沉重的佩剑。
“此剑‘承影’,乃先帝所佩。今赐予褚卿。”
清梧快步下阶,双手捧至褚行面前。
“陇西路途遥远,流寇凶顽,地方情势恐更复杂难测。朕赐你此剑,亦赐你临机专断之权。陇西诸州府兵马,无论品级,皆听你调遣。凡有阻挠军务、贪墨渎职、畏敌不前、克扣军饷、鱼肉百姓者——”
清越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少年天子罕见的肃杀:“褚卿可持此剑,先斩后奏,以儆效尤!”
“所抄没贪官污吏之家财,三分充作军饷,犒赏三军。另七分,解送京师,充归国库。”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开。陈钝倒吸一口凉气,浑浊的老眼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先斩后奏!抄家充饷!这、这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褚行猛地抬头,眼中锐光一闪而逝。
陛下这是要借他这把快刀,去斩断地方上盘根错节的贪腐毒瘤,用杀的人头滚滚来填补军饷和国库的窟窿。
“陛下……”
陈钝忍不住出声。
这权力太重了!
温白抬手止住了老师的话头,目光依旧锁定褚行:“清梧,传冯意。”
很快,一个面容清癯,身着深青色宦官服的中年太监悄无声息地从侧殿阴影中走出,跪在褚行身侧不远:“奴婢冯意,叩见陛下。”
“冯意,今特擢你为枢密使,随褚将军同往陇西。”温白看着他,“一应军情、沿途所见所闻,无论巨细,皆可直呈密折,直达朕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