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修脱胎换骨了,活生生地变作另一个人。没过几天,他又带着疯狂而来,冲进那座揽月阁。
明月缩在角落里,对他油然而生出一种恐惧,看他一改以前的恭敬与小心翼翼,那双眼也不再如雾般朦胧,他提着精气神,像条来打猎的蛇。
在室内,元修望了望这处居所,说了句:“原来这地方这么寒酸吗?”
寒酸?众人奇怪,这小阁清幽雅致,无非就是小了点,却实在说不上寒酸,并非只有富丽堂皇金光闪闪才称得上是豪奢。
可元修怎么就不满意,“公主以后不住这了。显阳殿后还有座合欢殿,以后公主就在那儿住。”
明月眼看着元修带来的内侍宫婢不由分说便开始搬动她的陈设,她每个毛孔都开始抗拒:“我不搬!我不要搬!”
“我说搬就要搬。”元修上前,笑眯眯地去抓她的手,他们有了肌肤之亲,在元修看来,一切都不一样了,“走,我带姐姐过去。”
明月一被他触碰就汗毛直竖,她试图抽回手,恐慌地道:“放手……别碰我,你别碰我……”
元修紧攥着不放手,好似他一放手她就跑了:“我偏要碰呢?”
她眼神变化,不再挣扎。元修一看她的眼就知道,他太认识她了,这是视死如归的眼。
事已至此,他不再讲礼,元修凑到她耳边:“姐姐别想着做些一了百了的事。如果哪天我要是见不着姐姐了,先倒霉的就是可玉和得豆。”
他何时这样卑鄙?明月又睁大了瞳孔。
她哆哆嗦嗦,问他:“宇文泰呢?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元修仍旧笑吟吟地:“他不清楚我和姐姐的情谊,我不怪他。他不是回长安了吗,还在关中好好地做行台左丞,我还任命了贺拔岳为都督二十州诸军事。”
这一定是好大的官,明月心想,贺拔岳发迹,这位老主公也定然不会忘了宇文泰的。
元修用力拉了拉明月的手,像个小孩子:“别想他。既然宇文泰回长安了,以后我不许你再想他。走,我们去合欢殿,以后我都挨你这么近。姐姐是独一无二的宝物,我谁也不让。”
他强拉着元明月,又硬与她同乘步辇,他靠在明月的肩头与她私语:“我一直都想这样……我老早老早就想这样了。对了,我就是这么自私。”
步辇摇摇晃晃,明月麻木地捏着裙角,问他:“你之前和我提孝昌三年,孝昌三年,我做了什么吗?”
元修听见这个就笑了,这件事他牢记于心,经年累月地都翻出来想想,甚至带着点神气:“我说了,孝昌三年,在南阳,敬宗的府邸。你不记得我就跟你仔仔细细地说……你抱着我,咬着我,舔舐我嘴唇上的雨水,还叫我候民。那时我就喜欢姐姐了,等了又等,才等到现在……”
明月看他如同陷入美好的回忆中,身体骤然僵硬。原来她之前的臆想不是错觉,他踩在边缘的所有的举动,所有的句式,都潜藏着一份不可言说的情感。若从孝昌三年算起,整整六年,她都被牵着鼻子走,落入猎手的圈套。
还没等元明月说话,元修率先抢答:“我试着克制过了。从那时开始,我的殷勤,夏炉冬扇。你什么都不要,但我最怕你不要我……”
说到此处,元修又在明月怀里蹭了蹭,还伴着满足的、若有似无的微笑:“你恨我吧,你恨我吧,姐姐。现在我孤注一掷,什么都不在乎了,不用苦苦压抑,不用有口难言。我就想你陪着我,一辈子陪着我……”
元明月心下轰然,她的命就这样既定了。她能想象,等过些日子,那些群臣恐怕就要指着她鼻子骂了。就像和兄长齐襄公乱/伦的文姜,《列女传》里叫她“祸凶”,什么屎盆子都往她脑袋上扣。就算是齐襄公要杀她丈夫鲁桓公,也能一并算到文姜头上,谁叫都是因她而起呢。
元明月心想,她当冤大头的日子也一定不远了。文人墨客,都会写她违背人伦,秽乱宫闱,太好笑了,简直太好笑了。
她想了半晌,眼看着到了合欢殿,竟也不由自主地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连眼泪都挤出来了:并不是她要逃,是她从一开始就被吃定了。
茫然了这么些年,她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当年候民一死元修就要她进宫,为什么元修坚持接济她,为什么元修非要与她同住,为什么……元修送了她一套比皇后还要尊贵的碗盏。
他早有暗示。
不知为何,男人在女人身上总有种莫名的野心,不管是尔朱兆,还是元修,他们都一样。元明月心想,自己简直太蠢了。
元明月一搬到合欢殿,元修就更容易把她召到显阳殿去了。每次下了朝,在太极西堂见完了臣工,元修回到显阳殿处理奏章,他都要把元明月叫过去在旁坐着。即使有时一言不发,元明月漠然地像陌生人,元修也要一下栽到元明月身上,让她避之不及,接着又躺她腿上悠然地一页页翻折子,称心如意。
这事宫里又传开了。宫中本就有人揣测公主与皇帝的关系不同寻常,这下更是坐实了谣言,一时间王廷内外都跟着哗然。
这天,元宝炬一下朝就赶在元修回去前冲到了合欢殿。他气喘吁吁,一见元明月就把她拉到内室,迫不及待地询问道:“你和皇帝……”
他都不知道怎么问出口,连元宝炬也有觉得丢人的时候。他被同僚嘲笑,脸上黯然无光,还有人说他是沾了妹妹的光。
他紧张得吞下口水,“他有没有……有没有要过你?”
元明月不言不语。不否认,那就是有。
元宝炬骇然,他瞳孔震动,像受到奸污的妇人:“怎么能!他怎么能!”
他一直都看得出元修的心思,只以为是偏爱,得了皇帝偏爱,他和妹妹都能成为极尊贵的人儿,元宝炬本来沾沾自喜,但从未肖想元修敢这样悖逆天道。
元宝炬踉跄两步,震撼中喃喃道:“疯了疯了……全都疯了……孙腾和封隆之闹到御前,就让他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