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朝扑至灵前,哭声叫着祖母。
林建军木然立在门洞中央,无言地望着安详仰卧灵床的老人,拄着门框方才勉强站稳。
裴静文搀扶他慢慢上前,林建军静静注视陶夫人许久,步履沉重绕至灵床左侧,轻轻按压敛衾下的“手臂”。
很软,软似棉花。
他深吸气揭开敛衾一角,纯白棉布缝制而成的手臂,五根圆鼓鼓不分长短的手指,就这样闯进视线里。
两行清泪无声无息落下。
裴静文使出全身力气架住他,别开脸不忍再看棉手臂:“先去给夫……给阿娘上三炷香罢。”
林建军跪在灵床前,说话几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梁王太后陶氏薨,于幕府正堂设灵堂以供吊唁,凡我梁国之州县,衙署正堂设位致祭,军民禁乐嫁娶,举国同悲。”
举哀教令三百里加急发往诸州。
林耀夏星夜兼程赶回晋阳,林光华将汴州之事暂交心腹,携李枫及亲兵奔赴晋阳,林望舒为这段便宜姐弟情,也罢兵休战往晋阳赶。
踏进灯烛熏眼诵经声不断的幕府正堂,林耀夏接过侍人递来的香,端端正正跪于蒲团上持香三拜。
便不为梁王太后之名,为她与谢元朝一段孽缘,也该送一送他的祖母。
她起身上前,将香插进炉中,心中暗道“夫人曾经算计我腹,我亦叫夫人长孙此生绝嗣,勉强也算两不相欠。夫人且安心去,我活一日护阿朝一日,决不食言”。
出了灵堂,林瑛问她上香时在乱想些什么,把香插进炉中迟迟没松手。
林耀夏如实相告。
林瑛沉默良久,说道:“你怕是想她死不瞑目。”
林耀夏哀嚎道:“天地良心,”远远瞧见兄长,她快步迎上前,“连你也回来了。”
林光华说道:“你不也回来了?”
林耀夏说道:“咱俩能一样?”
林光华叮嘱她:“我先去给夫人上三炷香,待这儿等着我别乱跑。”
“不等。”林耀夏同他擦肩而过,没走两步倒着追上林光华,“你可千万别自乱阵脚。”
林光华驻足,看着她道:“我回来是为三叔,她是三叔生母,便是长辈,理应回来送她一程。”
林耀夏眨眨眼,无言以对。
林光华戳她额头道:“你呀你……越来越不像人。”
“找打!”林耀夏对准他胸口就是一记老拳,打得他连退好几步,趁他没反应过来风似的跑了。
“臭妹妹……”林光华冲她背影挥拳。
祭奠完陶夫人,林光华欲回院看看两个孩子,半途被张光隐请去客院。
自打知晓陶夫人是林建军生母,张光隐立即想到谢元朝。
纵使林建军与谢大郎同母异父,那也还占着个同母,谢元朝是他未出二服的亲侄!
比林光华近多了。
何况近些年他都将谢元朝带在身边。
料想岳丈请他也是为这事儿,林光华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父亲于三叔而言亦父亦兄,不可以寻常义兄论之。我与妹妹又是三叔看着长大的,后来更是相依为命多年,感情至深,岂是血亲便可后来者居上?”
一想是这个理,张光隐心下稍稍放松,转而关心起他在汴州如何。
林光华一一答了,便要拜别岳丈回去看看妻子,才起身听见侍从来禀,天子驾临幕府吊唁陶夫人。
天延帝以君主之身祭奠陶夫人,登上銮驾后脸色蓦地沉下来,忍到寝殿一连碎了好几个玉盏。
先有梁王太后,再有册封圣旨,就连他的千秋节,都要为臣子之母的葬礼禁乐!
他堂堂天子之尊,太宗苗裔,可祭国士,可祭大将,祭无名老妇,简直是奇耻大辱!
林建军烧毁密录,叫来钟离桓,面无表情道:“陛下正是不听话的年纪,给他点教训。”
钟离桓应喏。
当夜,晋阳宫杖毙宫人十六,皆为天延帝好不容易收拢的心腹。
七月末,梁王太后出殡,以诸侯之礼安葬于云中山脚。
离开晋阳城前,裴静文和林建军轮流去到赵应安与嵇浪合葬墓。
一个同好姐妹说悄悄话,给她分享嵇潞近况,和她讲述潞州被围时有多凶险,而她又有多临危不乱,显摆地晃了晃留着短发的脑袋。
一个抱着酒坛坐墓碑前,盯着上面的名字默默流泪,什么话也不说。
八月下旬,林建军集结河东、昭义、成德、忠定、天平、宣武六镇兵马,大军压境忠武军节度使治所许州。
怒其助苏勉自太行陉撤退,还叫苏勉趁机掳走天祐帝,带走八宝,林建军不接受忠武军节度使投降。
十月,许州战事明朗,林建军分兵洛阳,杀洛阳留后,迎天延帝归东都,改都亭驿为忠烈祠,以祭长兄林尔玉。
十一月,卢龙、义武、横海、平卢等镇节度使赴洛朝见,先至修文坊拜梁王,而后入紫微城拜大魏天子。
十一月末,天子下旨:命河东节度使林建军领十万兵马,征讨岐国,营救太上皇归东都。
凤翔节度使苏勉亦奉天祐帝圣旨,号令凤翔、泾原、邠宁、同州、河中、潼关等地兵马,东征讨逆!
天下汤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