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易守难攻,林建军以秋十一为右军行营都统,命他领三万精兵绕过潼关,与驻扎慈州的林望舒夹攻蒲州,进而与晋州的宋宗霖夹击绛州。
秋十一分兵八千,命林耀夏和谢元朝分别驻扎雷首山、龙门关附近,以抵御苏沁支援蒲州。
林建军则率主力驻扎潼关外,牵制意图东出的苏勉,数次与他在潼关城外激战,互有胜负。
裴静文走进中军大帐时,林建军正颇有闲心地为他蹲栖架上的宝贝海东青作画。
她打眼扫过画纸,苍鹰目光犀利体态流畅,灰白翅羽根根分明,可见他作画时费了不少心血。
她拉开交椅大马金刀坐下,有一搭没一搭抚摸海东青。
海东青转动灵巧的脖颈,认得她对主人顶重要,能轻易啄断人类指骨的鹰喙,以极轻的力触碰她指尖。
不痛,反而有点痒。
裴静文情不自禁笑出声,夹了块生肉抛向不远处,海东青立即扑扇翅膀飞去接肉,等它吃完又夹肉抛出去,遛狗似的遛得万鹰之神乱飞。
林建军放下画笔,无奈道:“你来就为阻我作画?”
裴静文单手托腮,另只手放唇边吹了声呼哨,海东青乖乖飞回立她肩头。
她慢条斯理道:“听说某人今天输得好惨,我放下后勤营的事跑回来,本想好好安慰安慰某人,进来就看到某人给他心肝宝贝儿画画,猜他大概不需要我安慰。”
对面两双眼睛,一双戏谑中夹杂着担忧,一双深邃而又锐利无比,皆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林建军执起画笔略微思索,在鹰之下勾勒寥寥数笔,女郎的身形轮廓跃然纸上。
“现在才是给我宝贝儿作画。”
裴静文抿唇失笑,脑袋一歪眨着眼打量他:“输得那么惨也不气?”
“未必就是我输了。”林建军左手向右摆了摆,示意她脑袋偏回来。
裴静文坐直身体,轻啧道:“跟谁学的打谜语?”
林建军漫不经心道:“粮草源源不断从富庶中原运来,我又坐拥山河表里的三晋之地,还怕输不起几场小仗?”
裴静文了然地“哦”了声:“你就肯定决战能赢他?”
林建军换了支笔轻点朱砂,为画中人添上胭脂与口脂,随后手臂往前伸在她左眼角下方点了颗血痣。
他极是笃定的口吻:“从一开始他就输了,赢不了。”
裴静文讶然道:“为什么?”
林建军笑而不语,默默作画。
裴静文被勾起好奇心,不停地追问他原因,迟迟等不到回答,干脆挪开犀兽镇纸,抽走画纸,跳上桌案旋身来到他面前,抬臂勾住他脖颈轻晃。
林建军把她抱上桌案,挤进两条长腿之间,垂眸笑问:“想知道?”
裴静文点点头:“想!”
林建军故意拖了好半天,才慢悠悠开口道:“因为他身边没有个像你一样一心一意待我的人待他。”
“姑且算是个原因。”裴静文颇为神气挺起胸膛,捏着他耳朵上身前倾,“不要指望这样就能糊弄过去。”
林建军大笑起来,说道:“刚才我已经告诉你了。”
“什么时候?”
“就刚才,你坐那儿时。”林建军指了指桌案对面的交椅。
裴静文微微蹙眉,回忆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话,眼睛豁然一亮,又轻嘶一声:“可是苏勉坐拥关中和川蜀之地。”
“关中不是从前的关中。”林建军单手抱起她来到沙盘前,拾起木棍虚指一马平川的中原,发自内心感慨,“中原还是曾经的中原,四通八达,富得流油。”
他又遥指成都府,前年苏序出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奉父命继续南扩,东川大部分州县入苏氏囊中。
“王鸦奴那厮被压制这么久,早憋了一肚子火气。”
裴静文握住木棍,林建军松手,她指向河西:“这里还有道口子,想瓮中捉鳖怕是没那么容易。”
林建军促狭道:“我只听说过逐鹿中原,从没听过有人逐鹿西北,”他煞有介事点了点头,“要是再往北边去点,倒是过回他老祖宗的日子了。”
裴静文嗤了声:“你老祖宗不就是被他老祖宗从北边赶到南边去的吗?”
林建军直勾勾盯着她,裴静文则笑盈盈回看他。
沉默,良久的沉默。
他挤出声冷哼放她下地,气鼓鼓地坐回交椅上,脑袋一偏不肯再看她。
“我不说了嘛……”
裴静文追上前,握住温热手掌,挤开闭拢手指,与他十指相扣,嘴角却是控制不住地高高翘起,被林建军余光睇到,招来一顿“夹棍”。
她措不及防,嗷得叫出声来,林建军放声大笑,很是开怀。
转眼便是除夕,新岁将至。
当初与布日古德约定的牛羊,最后一批由余路平带兵赶来,后勤营里咩咩哞哞此起彼伏。
林建军下令杀羊宰牛犒赏全军,每火分到两只羊一头牛,自己派人去后勤营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