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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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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辆规制简单的马车自大街尽头姗姗来迟,众人循声望去,待到来人下了马车,才发现竟然是苏津。

虽说这次苏津也在监考御史行列,但大家心里都清楚他是沾了上次赈灾案的光,加上周子晾染疾赐告,这才让他捡了漏。可今日进宫的都是四品以上的重臣,没看连石秋都没来,只来了石儒。但是武明帝在一众大臣之间独点了他苏津的名,这让他们不得不开始正式此人。

苏津品阶最低,因此在下马车后率先拱手向众人行礼,动作恭敬却又不显谄媚,道:“下官见过诸位大人。”

万花丛中一点绿,苏津一袭青袍,在一众绯袍之间尤显突兀。

但此刻却没有人会轻视这点绿。

众人颔首回礼,就连平日里最不待见御史台的董酺都罕见地“嗯”了一声。

匆匆寒暄一句,便都各怀心思地跟着前来接引的太监进宫。

紫薇殿里,大臣们垂首默立。

武明帝被王德祥搀扶着从内殿出来,他神情憔悴,唇色黯淡,双颊微微凹陷,瞧着像是重病之相。

董酺见状,立刻出列,神情关切地道:“臣斗胆上言,恳请皇上保重龙体,佑我武朝万世太平!”

“朕无碍。”武明帝咳了几声,对柳清道,“昨夜又下了场大雪,贡院那些考生如何了?”

柳清出列,直直跪下,双手呈上折子,道:“回禀皇上,臣已命人备好所有考生所需被褥,这两日再无一人冻伤。”

王德祥取来折子,双手捧给武明帝。

武明帝面无表情,冷眼扫过面前的折子,并没有出声。

显然,他的心情并没有因为柳清的话变好。

殿内出奇地沉默,与此事无关的人作壁上观,而与此事有牵连的人放缓了呼吸,心里头惴惴不安,面上尽力不露出任何慌张的神色。

武明帝看完折子,望向跪在下首的柳清,冷声道:“这不是能办好吗?”

柳清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道:“臣知罪,请皇上责罚。”

“罚?”武明帝冷哼了声,摔了折子,“罚你就能让那六名考生活过来了?你知不知道,从古至今,就没有任何一届春闱考生在考场上冻死!”

说到这,武明帝忍不住猛咳起来。

王德祥吓死了,连忙上前替武明帝顺气。

大臣们见状都跪了下去,齐声道:“皇上恕罪。”

柳清猛地磕了三下头,道:“臣死罪,不求皇上饶恕,但求皇上莫要因为臣的愚蠢行为而气坏龙体,否则臣死不足惜啊,皇上!”

宫娥战兢兢奉上茶水,王德祥接过挥手让她们退下。

武明帝喝了茶水,逐渐压下喉咙里那股痒意,但他的眼睛经过这么一遭充血变红了,胸膛剧烈起伏着,看起来像是要吃人一般恐怖。

好一会儿,武明帝急促的呼吸平稳下来,挥手让大臣们起身。

众人颤巍巍起身,唯有柳清还跪在地砖上。他们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率先出声打破殿内沉寂。

就在这种几近窒息的氛围里,付拙动了。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朝他望去。

付拙声音清晰,道:“禀皇上,臣有本启奏。”

此时不是早朝,也不在金銮殿之上,但付拙所言却让众人仿佛回到了金銮殿之中。

所有人心下一紧,正题开始了。

柳清暗自攥紧了拳,本以为会是苏津第一个跳出来,却没想到竟是付拙这个刑部尚书。

武明帝眼神很冷,盯着他,道:“说。”

付拙道:“回皇上,今日辰时有一名自称是吴蕤之妹的女子,到刑部自首。说去岁随御史台苏大人进元安呈证物时,不幸被歹人掳走。”

此言一出,郑纶猛地抬起头,双眼看向付拙。

武明帝看向苏津,道:“苏卿,可有此事?”

苏津立刻出列,道:“回禀皇上,确有此事。微臣办事不力,才让歹人将人从手中掳走,还请皇上责罚。”

好一个办事不力,如果这样就算办事不力了,那在天子脚下将人公然掳走的歹人算什么?而且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在春闱出事这个时候来,不用想都知道是冲着谁来的。

果不其然,付拙再次开口了。

“皇上,臣这里有吴窈的亲笔画押。”付拙呈上证词,等王德祥将证词拿走,他才接道,“据吴窈亲笔画押所述,她被歹人绑在一辆马车里,中间亲耳听见有守城士兵询问的声音,她还听见了柳府,表小姐等话。等到出了城,掳走她的歹人问她名册的事,后得知名册不在她身上,便将她抛下山崖灭口。”

武明帝眼睛看着证词,耳边是付拙的声音,一口气没顺便猛地咳嗽起来。

王德祥想要上前,被武明帝用力推开。好不平复下来的呼吸,立时变得急促,原本苍白的面色也微微涨红。

“啪”地一声,证词被武明帝大力甩到御案上。

“放肆!”

尖锐突兀的响声在大殿回荡,大臣们又噼里啪啦跪了满殿。

饶州赈灾案跟柳家关系不大,只有几个旁系牵扯进去,柳家反应也很快,立刻就舍了这几家,让人无从指摘。柳家跟严家在朝中名声素来很好,在赈灾案里武明帝没有怀疑过柳家。可眼前这份证词就像是一道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武明帝“嗬嗬”喘着气,似刃的目光从柳清转到严正。目光触及柳清跟郑纶,他们并排跪在一起,竟有种共度时艰的煽情,武明帝心里倏地窜出一股无名火。

如果柳家有参与,那严家呢?柳家为什么会帮郑家?想到这,武明帝心里逐渐涌起一丝忌惮。这么多年,他自登基起就一心开疆拓土,等到他有心想要提拔一些寒门子弟时,才发现朝中官员,世家子弟已经超过七成。而这时四处征战的弊端也开始显露,国库里没银子了。

这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既是耻辱也是噩梦。他几乎夜不能寐,生怕哪一天就被众世家联手拽下皇位。后面在他的有意撮合下,龚家跟董家结亲,皇姐跟郑家结亲,这才让他稍微心安。他不是没有试过强行提拔寒门子弟,只是最后结果都不尽人意,世家虽然平日里有龃龉,但是在面对寒门时,总是格外的团结。这么多年,也就只有一个寒门出身的董酺站稳了脚跟。

可现在平衡被打破,当年那种夜不能寐的失控感去而复返。

时值初春雪后,寒气还未散透,殿内没有上暖炉,寒气从地砖直往人脚心里钻。

柳清从进来后就一直跪着,此时膝盖已经冻得发痛,纵然如此,他面上也没有丝毫异样。磕了个头,他道:“皇上明鉴,柳家一心为皇上,为朝廷办事,不敢有丝毫懈怠。赈灾案更是跟柳家没有丝毫干系,此事定是有人存心陷害,求皇上明察!”

“要查也是刑部查吧,”李砚书拨弄着金丝虎样式的捕醉仙,“吴窈一直没有找到,连着吴蕤也迟迟没有处刑。人在刑部关着,出了什么事也是扣到刑部头上。如今人找到了,案子也可以结了。”

“怕是也没快那么结案。”骨衣盯着那个造型憨态可掬的捕醉仙,“毕竟只是口供,出城记录虽然也有,但是柳家那位表小姐确实是在那日出城,沿途的出入城记录皆有。柳清连刑部都没有进,刑部想要结案还是有一定困难的。”

“傻骨衣,口供就已足够。”李砚书道,“柳清背后是柳家,就算那日柳家表小姐没有出城,柳清也倒不了。要的又不是一下就搞垮柳家,只是暂时限制住柳家。至于柳家到底有没有参与此案,到现在已经不重要了。这件事已经在皇上心里埋下引线,加上之前考生冻死,不满一点点堆砌,只等火一点,便可彻底爆发。”

柳家只不过是这场权利角逐中的障眼法。

骨衣视线随着捕醉仙左右摇晃,道:“这次事情能这么顺利,还多亏了御史台。”

“他们想要对付郑家,”李砚书轻笑一声,“自是要推波助澜,否则之前那么大的力气岂不是白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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